随园里,一番人荒马乱的场景,杨文带着护卫正在收拾,这次要带的东西不少,而通州往南有一段运河冬日结冰,一行人需陆路南下,找机会再乘船。
“好了,叔母,太多了小心招惹马匪,山东那地儿不太平。”钱渊哭笑不得的劝着陆氏。
“病才刚刚好又要南下,还出了翰林院,还偏偏在这时节!”陆氏抬抬手想揪钱渊耳朵,但想到这么多下人在呢。
“都十二月了,万一路上堵着了,在外地过年,东西不备齐了,到时候怎么办?”
“还要给你母亲捎些礼去,对了,这是前几日求来的符,让小七挂上,保管一举得子!”
絮絮叨叨的……钱渊有点撑不住了,还好这时候刘洪把他救了出来。
“嗯?”钱渊接过信看了几眼立即收进袖子里,对陆氏笑道:“母亲来信,问我要不要回台州过年呢。”
“那就别回了,反正明日就启程。”陆氏看看左右,指挥仆妇、丫鬟们又去库房里搬了些北方特产出来,“渊儿,你去那边吧。”
钱渊咽了口唾沫,“叔母,我还是留下帮忙……”
“这些事也要你做,还要他们这些护卫做甚?”
来来回回扯了好几句,钱渊不得不沿着长廊走向钱铮夫妇的院子,是真不想去……陆树声那老头今儿一早就来了。
京中公开赞誉钱渊气节无双的有三种人,一是东南人,二是青年官员,三是非常正统的士大夫。
陆树声就是第三种,但可惜正统的士大夫是看不过钱渊和黄锦、冯保、严世蕃勾肩搭背的。
一进门,钱渊就松了口气,一一行礼。
除了陆树声和钱铮这对翁婿,还有一位客人,陆树声总不能当着客人的面教训我吧……钱渊笑着行礼道:“晚辈拜见望湖公。”
来人是徐涉,这是钱渊入京后和徐府的第一次接触……昨晚的徐璠什么都代表不了。
还没聊上几句,钱铮起身邀众人在侧厅用饭,虽然只有四人,但随园小厨房送来的饭菜,虽是冬日,但也精致非常,还配了一小壶高度数的白酒。
酒过三巡,徐涉随口问起侄孙女,陆树声黑着脸不吭声,他对这门婚事是很不满意的。
“真的!”钱渊面不改色心不跳的竖起大拇指,“不仅诗词书画样样精通,女红厨艺也拿得出手,更是性情淑静温婉,和大嫂、小妹相处极好,和母亲更是融洽如母女!”
陆树声什么都不知道还好说,钱铮面无表情的想起成亲第二日侄媳妇送的女红……没道理在娘家天天练都练不好,嫁了人才半年就能出师了。
而徐涉只能回以尴尬的笑容,淑静温婉……这种词和小七挂的上钩吗?
刚到京城就满院子窜,居然还想学武,天天早上绕着园子跑步,说出去都丢尽了徐家的脸,更别说和外男串通逃出徐家,逼的姑母到现在还天天落泪。
钱渊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有些生硬,看来大家都不太信啊……也是,自己吹的过了点。
袖子里那封信是小舅谭纶代笔的,母亲口气激烈,已经完全和小七闹翻,口口声声要儿子回来休妻,还要打上徐府去问个究竟……你们是结亲还是结仇!
还是徐涉将话题扯开,笑着问起今日钱渊去都察院的事,但钱渊随口应付两句就扯到桐乡大捷上去。
徐涉赞许几句又问起浙江巡按吴百朋,钱渊扯了几句又说起钱家酒楼入不敷出……
几个来回后,眼看着一顿饭都吃完了,徐涉不得不叹息道:“展才和子民有隙?”
钱渊的叹息声更重,“如若有隙,那日就会避而不见。”
徐涉微微点头,张居正带着王本固上门拜访,回来时说一切顺利,钱渊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往小里说,东南倭乱已经牵扯朝廷数年之久,朝中财用大乏,实在无力支撑太久时日。”
“往大里说,东南是大明膏华之地,更关系到日后朝局走向,实是应该慎之又慎。”
钱渊侃侃而谈道:“从翰林院转都察院,最委屈的难道不是我钱展才?”
“朝中已有定论,若非事关大局,我钱展才何必如此委屈?”
徐涉眉头微挑,朝中已有定论……这是在说严嵩和徐阶有默契,允许徐阶插手东南,留了个浙江巡按给他。
看徐涉还要说话,钱渊笑道:“对了,昨晚岳父大人在酒楼可能喝多了,要了好些菜,银子都没付……”
“咳咳,咳咳!”钱铮忍不住用力咳嗽两声。
徐涉倒是无所谓,他知道钱渊一来看不上徐璠,二来只是堵自己的嘴,不希望这番话再继续下去。
“哎,璠儿酒量浅,偏偏又好酒,多少银子。”
钱渊随口道:“一千八百三十二两六钱。”
这次徐涉和陆树声都忍不住咳了起来,太扯淡了吧!
钱渊无所谓的耸耸肩,就这数字,一点不多,一点不少。
这点银子对徐家简直就是九牛一毛,徐家在华亭附近光是圈地就圈了十几万顷。
十多年前,嘉靖帝移居西苑,基本上不回皇宫,从那时候开始,围绕着皇帝为核心的机构大都转入西苑,如内阁的直庐、司礼监等等。
虽然不像严嵩那般在直庐都有卧室,但徐阶也是有私人小厨房的,不过这一天,徐阶没有留在直庐用午餐,而是回了府。
“大致就是这样。”徐涉有气无力的说了一遍,“展才那话儿听起来像是被逼的……总不会是陛下逼他的吧。”
冬日温暖的阳光从窗口射入,桌后的徐阶却微微向后靠了靠躲在阴暗处,向来无甚表情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不渝。
松江钱氏就没一个好东西……徐阶暗暗咬牙,当年钱福就不修口德,之后钱铮宁可归乡也不肯俯首,到现在的钱渊……算下来已经隐隐交手几次,一点便宜都没占到,而且还拐走了一个有“惊世诗才”的孙女!
徐阶原先的打算很完美,他知道钱渊是个能审时度势的聪明人,预想中会躲在翰林院里,但会得宠于陛下,和裕王关系日益增厚。
等到熬死严嵩,徐阶会将张居正、钱渊这一拨人陆续提拔转入詹事府、国子监,之后很快就能成为自己身边的左膀右臂。
但是没想到,钱渊根本就没有在翰林院里熬资历的打算……去年北上搅动京城风云,今年南下又天下遍传其名。
徐阶第一次怀疑,想以姻亲关系笼络钱展才……会不会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其他的不说,至少在东南诸事上,自己很难借到这位孙女婿一丝一毫之力,更不要指望他会跳出来对抗严党了。
徐阶长长叹了口气,太油滑了,太油滑了……最让他想吐血的是,居然不少官员认为,钱渊从几乎已成定局的王本固手里抢走浙江巡按,这是徐党的内斗,今日直庐里严世蕃那讥讽的眼神让徐阶这张老脸都有点撑不住。
“其实是他自己想南下……”徐涉支支吾吾道:“那年初还要抢庶吉士做甚!”
“按惯例,他很难被选为庶吉士。”私下徐阶也不讳言,“其实是陛下有意,除了李时言之外……元辅、五部尚书都没有反对。”
“也就是说,他原本就计划南下?”
“不错。”徐阶在脑海中回想刚才徐涉的讲述,“往大里说,东南乃大明膏华,会影响朝局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