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鸿小心翼翼的看着弟弟的神色,轻声道:“小弟,你别怪父亲……两年多前,父亲多次建言徐海,倭寇始终没有大举入侵松江府,后来又怂恿倭寇内斗。”
“父亲一路从松江到嘉兴,再到湖州、常州、苏州……遍地尸骨,村落荒芜,父亲夜夜难眠,在平湖县乍浦即将离海的时候,父亲须发夹杂着银丝……”
“听到你中进士的那夜,父亲大醉淋漓,说此生不再相见,松江钱氏绝无从贼者……”
钱鸿说着说着语调低沉下来,“最早父亲想养好伤找个机会逃回华亭,但之后徐海看中父亲携带身边,父亲不肯从贼几度试图投水自尽……”
“但知道徐海有侵袭松江的计划,怕母亲和你……劝说徐海改攻嘉兴,回程又虚晃一枪没有途径松江”钱鸿看了眼钱渊,“之后他下定决心,手染鲜血不能回头,才会怂恿汪直徐海开战,
钱渊静静的听着,听着兄长用杂乱的口吻叙说这几年的经历,父亲身为徐海谋主,深居简出很少露面,极受徐海信任,兄长勉强算个小头目,平日只护卫父亲,只偶尔参战。
钱渊在心里打了个问号,兄长钱鸿虽然很少就放弃举业随父亲经商,个子高,强壮有力,身形魁梧,但不通拳脚,更不会用刀用枪。
但不管是在张三的描述中,还是钱鸿之前不服气的言语中,都显示钱鸿这些年是在一场又一场的厮杀中闯过来的。
“这么说来,父亲兄长都不肯回来。”钱渊在心里盘算了下,“如果能在剿灭倭寇中建功,未必不能洗清……”
“回不来了。”钱鸿长叹一声,这些年自己手上沾染了多少人的鲜血,第一次举刀杀人……那个面容扭曲的乡勇的脸庞至今时不时出现在梦中。
父亲更回不去了,虽然没有亲手……但为了松江府不受侵袭,多少无辜者的性命在他言语中消逝,要不是没看到徐海授首,只怕早就投海自尽了。
外间又起风了,虽然屋门紧闭,但还是有风儿从门缝中钻来,吹的桌上油灯忽明忽暗,钱渊盯着烛花在出神。
“小弟,我再不回去,只怕父亲要着急了,其他人心里也会犯嘀咕……”钱鸿有点急了,这次试图来劝说母亲搬迁冒险来了趟黄岩县,计划来去四日,但已经是第三日了。
钱渊似乎没听见,又怔怔想了好久,才低声道:“兄长之前不是好奇,为何我什么都知道吗?”
“官府在倭寇中有眼线?”
“准确的说,是我和小舅安排的,但不是同一个人。”钱渊下定决心,相对来说,他更信任自己的父亲和兄长。
“小舅安插的是谭维……”
“二舅?”钱鸿眼睛都瞪圆了,“我怎么不知道?!”
“嘉靖二十五年,二舅来了趟华亭,那次你不在,只怕他现在也认不得你了。”钱渊解释道:“二舅就是那一年去了海上,嘉靖三十二年沥港被毁,他被徐海裹挟,直到去年才和小舅联系上充当眼线。”
顿了顿,钱渊补充道:“二舅化名谭隆……”
“噢噢噢,记起来了,是个老倭,没认出来,上一次和二舅碰面是嘉靖十九年,在南京……当时小舅在南京户部。”钱鸿揉揉眉心,“名声不太好听,上阵油滑的很,抢东西倒是挺卖力,这段日子巴结徐海……什么好东西都往上送,下面不少倭寇头目都颇为不屑。”
“这是好事,也是我拜托的。”钱渊舔舔嘴唇,“接近徐海……是因为我安插的那人就在徐海身边,你应该知道王翠翘。”
这次钱鸿的眼珠都快掉出来了,“怎么可能?”
钱渊平静的继续说:“据说她为徐海整理文书,应该知道不少密事。”
“她应该算是徐海半个谋主了。”钱鸿咽了口唾沫,“但她如何肯做你的眼线?”
钱渊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她父母兄嫂侄儿都在我手里。”
重重的将酒杯顿在桌上,钱渊轻声道:“必杀徐海。”
“行刺?”钱鸿摇摇头,“如果行刺,不说能不能得手,就算得手,倭寇必定四散奔袭东南各地,更是一片大乱。”
钱渊点点头,的确如此,徐海、汪直的存在让倭寇的军事实力大大增强,但同时也对倭寇有了一定的约束力。
至少,徐海的入侵是有迹可循的,不会同时大举入侵台州、松江一南一北两个区域,但如果倭寇四散,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从倭寇对地方的侵害来说,前者的掠夺更凶狠,但后者却能引发严重的政治后果。
一旦倭寇各处侵扰,很可能会被朝中重臣甚至嘉靖帝认为是胡宗宪抗倭不利,万一临阵换将,那将来会发生什么就不好说了。
听了钱渊的解释,钱鸿连连点头,又说:“那我回去和父亲商量,先和二舅、王翠翘联络上,前者还不太好办,但那个女人……父亲还是她和徐海的媒人,每次去徐海宅子,她都会亲自出面。”
“不。”钱渊的应答让钱鸿大为意外。
“不联络王翠翘。”钱渊略微停顿,又接着说:“也不联络二舅。”
“为什么?”
“盯着他们。”钱渊的声音略为低沉,“不到关键时刻,不要现身。”
“你怕他们反水……二舅应该不会……”
“多留一个后手,谁知道会发生什么?”钱渊盯着兄长的双眼,厉声道:“回去后告知父亲就是。”
愣了会儿,钱鸿闷闷的应了声,分别四年,他觉得自己还是更喜欢以前那个小弟。
“后半夜就走,码头有船,这次来黄岩县带了八个护卫,挑两个老人带走。”钱渊继续说:“都是有家有室的,可以放心用。”
“告诉父亲,因为他怂恿徐海汪直开战,俞大猷、卢斌、戚继光多了一年多的时日编练新军,徐海授首之日已不远,但不能操之过急,另外汪直那条线不要断掉。”
“告诉父亲,将来需要他出力的地方还有很多很多,徐海之死绝不意味着东南太平。”
钱鸿深吸了口气用力点头,这是他担心的,一旦徐海授首,父亲很可能……
“告诉父亲,母亲和小妹很想他……我也很想他……”
“告诉父亲,我已经成亲,总要让儿媳拜会公公,父亲可不能小气……”
钱鸿眼角湿润,勉强扯出一个笑容,“不仅仅父亲,我也要给弟媳见面礼呢,这几年倒是收了不少好东西,据说弟媳是徐华亭孙女,只怕眼界太高。”
“刚开始和母亲……婆媳就是仇家啊,不过现在好多了,小七懂些医术,八两生了病是她治好的……放心,只是小病,已经好了。”
“那就好,那就好……婆媳的确是前世仇家,当年你大嫂也一样……不过母亲心善。”
钱渊看看时辰已经不早了,不再说起正事,转而说起闲杂事。
“真的?”钱鸿大笑道:“自从崇德一战后,小弟名言东南,徐海将小弟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父亲就光明正大打探消息,都说钱展才为博母开颜亲自下厨,还真有一手好厨艺?”
“可惜待会儿就要走,不然露一手给兄长尝尝。”钱渊笑道:“小弟在京城还开了家酒楼,宾客盈门……对了,你弟媳也喜欢美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