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后世情报工作者的眼光来看,这时代的同行显然水平不够,连个联络暗语都没准备……这里前者指的是喜欢看谍战剧的钱渊,后者指的是谭纶以及正在警惕的中年人。
不过钱渊也有所准备,一脚将杨文踢了出去。
看到有三人持刀慢慢逼近,中年人也解下腰刀,身后两个汉子也跟了上来。
“误了路程,暂且在这儿落脚,没想到碰上几位兄弟。”杨文笑着问:“兄弟怎么称呼?”
中年人微微将蓑笠往上抬了抬,借着月光眯眼细看,没见过……只听得细微的声响,刀身正在出鞘。
在茫茫大海上,一旦碰到陌生人,别说一言不合了,就是只打了个照面那也是要抽刀杀人的……你不杀他,他就杀你。
杨文笑道:“小弟行谭,南直隶常州府武进人氏,这次是去浙江金华府义乌做笔买卖,小小赚了笔。”
中年人眼睛一亮,“武进那地儿不错,我有个老友就是武进人,姓唐。”
杨文点点头,挥手让开道路,做了个请的手势。
吩咐两个随从在外面等着,中年人大踏步走进树林。
这两句话暗藏玄机,他去年除夕夜前往台州,密谈诸人中,一个是姓谭的谭纶,一个是武进人氏的唐顺之,一个是如今因在义乌募兵练军而闻名的戚继光。
幽暗的树林里只有两个人,中年人摘下斗笠细细看去,这人还是不认识。
对面的钱渊也睁大眼睛,他前身是见过这个人的,这是自己的嫡亲娘舅,母亲谭氏的嫡亲二哥,谭维。
“能待多久?”钱渊没有客套先开口。
“一个半时辰。”谭维明显没认出人,腰间佩刀还紧紧捏在手上,“船只停靠六里外的岛屿,共三十多人,都是心腹。”
“心腹?”钱渊冷然道:“这等事,再如何的心腹也不能留。”
谭维深吸了口气,“外间两人不回去,其他人无所谓。”
钱渊沉思片刻,转头看了眼王义,后者往后退了几步,但视线还落在谭维的腰刀上。
钱渊无奈的行了个礼,“钱渊拜见舅父大人。”
“渊哥儿?!”谭维睁大眼睛往前走了几步在王义的逼视下停下,顺手将腰刀丢了过去,这才疾走几步到钱渊面前,细细看了看,猛地一拍肩膀,“怎么让你来!”
“小舅身为台州知府,荆川公腿脚不便,戚元敬还在义乌编练新军。”钱渊笑道:“外甥两个月前南下台州,这次要细问倭寇内情,自然非我莫属。”
“哈哈,展才你如今在海上好大名声呢,松江钱,台州谭,蛇儿口,尾后针……”谭维大笑道:“的确,几度败倭,又和东南文武交好,的确非你莫属……只是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实在太危险了。”
“再危险也比不上二舅,亲探虎穴,非常人能为之。”钱渊有点意外,谭维和谭纶性子还真不太一样。
“除夕夜和小弟见了一面,当时还有荆川公和戚元敬,说好传递消息,但半年多了,一次面也没见过,一次消息也没传出来。”谭维准备说起正题,突然转而问道:“对了,会试如何?”
“三甲进士,选庶吉士。”
“那你南下台州作甚?”
钱渊脚步微移走到侧面,借着月光仔细打量谭维脸上的表情,轻声道:“母亲三个月前迁居台州,外甥实在放心不下,请假南下探视。”
“妹子迁居台州?”谭维诧异道:“为什么?”
钱渊舔舔嘴唇,摇了摇头,“不太清楚,如今就在临海县内,嫂嫂和小妹也在。”
谭维沉思片刻,将这些事先抛之脑后,拉着钱渊从树林侧面走出,爬上一座小山的半山腰,这儿有一个山洞。
王义默不作声的带着四个护卫跟在前后,在山洞四周布防,谭维点头赞许,钱家护卫的名声即使海上也颇有流传,果然精干的很。
这座小山不高,遍地都是低矮的灌木丛,也就山洞附近干净点,钱渊环顾四周和谭维低声密语。
这时候,皎洁的月光投射而下,将钱渊照的清清楚楚,似乎有海风呼啸而来,山顶附近的灌木丛发出瑟瑟的摇曳声,王义警惕的抬头看去没发现什么。
好一会儿之后,一颗脑袋悄悄钻出灌木丛,视线落在钱渊那张脸上,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他认出了这张脸。
其实,钱渊对谭维并不熟悉,前身留下的记忆中,也就嘉靖二十五年见过一面,当时的钱渊眼高于顶,对有秀才功名却不思进取的二舅不屑一顾。
在知道内情后,钱渊从谭纶,从唐顺之,从母亲谭氏陆陆续续得到一些印象,拼凑出一个有任侠之风的万里客形象。
谭维少有捷才,饱读诗书,更兼晓军略,通兵法,文武双全,因先父在大礼议事件中被廷杖而愤世嫉俗,对仕途充满厌恶之情,耍了个小花招后得了自由身,北上南下逛了一大圈,又跑到了海上,典型的驴友啊。
但谭维最后一次旅游彻底改变了他的命运,而命运的变化毫无疑问来自于钱渊这个穿越者的来到,更来自于这次和钱渊的会面。
“这么说来,徐海已经快撑不住下了?”钱渊有点意外,虽然徐海能打,但毕竟根基浅,汪直老道的很,凭借深厚的底子和徐海拼消耗,这是徐海的软肋。
“今年四月末、五月中旬各有一次对战,徐海使尽浑身解数,也两次击败汪直船队,但无奈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谭维侃侃而谈,明显来之前做了充足的准备,“从当时的情况来看,如果不停战,徐海将在一到两年内被汪直绞杀……”
“当时的情况?”钱渊瞳孔微缩。
谭维点头叹道:“你听说过叶宗满吗?”
“知道,福建海商,早在沥港未毁之前,此僚多次侵入福建、浙江沿海。”
“即使是汪直、徐海开战,沿海倭寇入侵也没有断绝,就是因为类似叶宗满这种独立于汪直、徐海之外的倭寇。”谭维详加解释后轻声说:“一个月前,徐海和叶宗满秘密结盟共抗汪直。”
“什么!”钱渊霍然从大石上站起,“汪直可死了?”
“没有……不仅没有。”谭维有点难堪,“二十天前徐海、叶宗满在海上和汪直船队大战,结果……结果叶宗满反戈一击,徐海大败。”
谭维难堪的是,他当时被追杀的上天无门下地无路,他如今在徐海麾下已经小有名气,手下也有五六百人手,本来还想搅局……结果反而被追杀的屁滚尿流。
“最后呢?”
“徐海这厮倒是真有胆气,脱下铠甲,让亲卫冒充坐大船撤离,自己仅率十名亲卫混入汪直船队,突然跳帮杀向汪直。”谭维咳嗽两声,“渊哥儿,我也只是道听途说而已,也不知道真假。”
钱渊也忍不住在心里嘀咕,简直就像是在茶馆里听说书的,汪直麾下多少人手,能让徐海仅仅带着十个人就能近身?
“反正到最后,徐海、汪直立下条约,双方罢手休战。”谭维抓抓脑袋,“一旦罢战,只怕东南沿海又要生灵涂炭了!”
徐海和叶宗满等人是不同的,钱渊查过相关资料,后者就算入侵,也是分成几股倭寇各地劫掠,总的来说规模不大,但徐海要么不玩,要么就玩大的。
钱渊缓缓蹲下来,心思急转,手中揪了个草叶在手指间搓着,突然抬头问:“叶宗满可归于汪直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