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铣当年获罪,其中一个关键人物就是同乡商人苏纲,此人长女是夏言的继妻,后来夏言、曾铣被杀,两家人分别被流放汉中、广西,苏纲也被流放陕西。
回头看了眼王义,钱渊低声道:“放心吧,我已经遣人去了。”
等到裕王登基,曾铣、夏言雪冤之时,两家人如果都死绝了,那就没意思了,早在三月份,钱渊就遣人往广西,后来随园士子陆一鹏选官广西县令,钱渊也托他照料。
两人还在各自想着心事,杨文已经回来了。
“少爷,那宅子光是今年就转了两手。”杨文低声禀报道:“县衙那边契书上填的是赵七三的名字。”
赵七三是钱家的佃户子,最早一批随钱渊第一次赴杭,后来一直在食园做门房,手脚勤快,老实忠厚,老婆在后院做管事。
“听人说起还有两个缺胳膊少腿的,应该是在徽州府、宁国府受伤的护卫。”杨文继续说:“搬迁来已经一个多月了,大门紧闭,除了采买基本看不到人出入。”
柳树下,钱渊伸手抓住垂下的柳枝,细细搓了搓,沉声道:“走吧。”
刚刚敲开大门,门房里的赵七三噗通一下跪下来,一脸的惊喜,“少爷,少爷终于来了,小人往京中送了信……”
一旁还有个缺了条胳膊的门房也单膝跪下,一脸的惭愧,“少爷,老夫人执意迁居黄岩,小人拦不住,知道少爷南下后,让人守在杭州食园……”
钱渊一手拎着马鞭,轻轻甩了甩,喝道:“起来,从头到尾说。”
赵七三哆嗦着起身,想了想才说:“听闻少爷要成婚,老夫人和小姐都欣喜的很,还把王头叫去商量送聘礼入京,但就在即将启程的时候……”
宅子不大,前后两进,门房里的响动很快传到了后院。
“什么?这么快!”谭氏一脸的惊慌,“渊儿这么快就来了,都不提前说一声……这这这,怎么办?”
“母亲……”才二十多岁就守寡的黄氏更是慌张,“要不……我带着出去躲躲?”
“别慌,别慌!”小妹是最镇定的,“就按之前说的办,哥哥虽然嘴巴毒,但心地好,杭州城里谁不说哥哥是善人,霹雳手段显菩萨心肠……”
让小妹意外的是,母亲和大嫂更慌了。
耳熟又久违的声音在小妹耳边响起,“霹雳手段显菩萨心肠,这话说的不错,但你是从哪儿听说,你哥哥我嘴巴毒的?”
小妹呆滞的转头看着钱渊,支支吾吾慌慌张张的说不出话来,那模样不比后面那两个给她鼓气的强多少。
钱渊摸了摸小妹的发髻,温和一笑,上前几步迈过门槛,一掀长衫下摆跪在地上,“不孝子拜见母亲。”
“渊儿,渊儿,快起来,快起来。”谭氏眼神躲闪,只顾着拉着钱渊起来,“连蒲团都没有。”
钱渊笑着起身扶着谭氏坐下,“母亲无暇入京,儿子担心母亲身子不适,急急南下,现在才松了口气。”
似乎没有发现屋内有些僵硬的气氛,三个女人惊慌失措的表情,钱渊只细细向母亲诉说那日十多个新科进士为傧相迎娶小七的盛景,诉说京中随园的布局摆设,叔父叔母的殷切关怀……
谭氏是个心里没城府的,但历经这些事后,小妹和黄氏都长进了很多,对视一眼只能苦笑。
自从三年多前钱渊孤身赴杭,再之后几番大战名声鹊起,陆续迁居杭州、徽州,声威日重,家中诸事都是钱渊做主,明明知道不对劲却不出口询问,这让小妹和黄氏提心吊胆却又不敢开口。
钱渊从头到尾都没有去问谭氏,为什么之前会试之前说好入京却反悔,为什么之前殿试后准备成亲却又临时变卦没有上京,甚至没有说起食园里那些狗皮膏药一般的族人,没有问起为什么迁居台州,还选在黄岩落脚。
这时候,突然有哭嚎声在外院响起,谭氏一个激灵,听出这是门房赵七三的声音。
“没什么,这厮守卫不力,只打几棍已经是轻的了。”钱渊笑道:“如若母亲、小妹和大嫂有失,或者正在战时,立斩首级。”
屋内安静下来,钱渊眼角余光瞥见大嫂黄氏两只手紧紧相握,看上去很是紧张。
黄氏是嘉靖二十六年嫁入钱家的,生过一个女儿可惜夭折,之后再无所出,但和大哥很是恩爱,至今不肯再嫁。
钱渊前世下海后虽然一直没有女朋友,但并不是没有女人,随意瞥了眼后忍不住细看了几眼,不禁心里嘀咕,这姿容,这气色……真不像寡妇啊。
就在这时候,响亮的“哇哇哇”婴儿啼哭声在隔壁屋内响起,黄氏猛地跳起来奔去,谭氏和小妹跟在后面但突然住了脚,回头看去。
钱渊神色如常,看上去似乎什么都没听见。推荐阅读:《读档2013》
这是个漂亮的孩子,红润的脸蛋,小小的手指头,浓黑的头发,钱渊伸出手指碰了碰,孩子又哇哇大哭起来。
“太热了,别包这么厚。”谭氏利索的把孩子身上的小衣裳脱掉,“快快,拿尿布来。”
钱渊退回去坐在桌边,端起凉茶喝了口,笑吟吟的看着这一幕,母亲和大嫂忙忙碌碌,小妹凑过来小心的看着钱渊的脸色。
“哥哥,你入京之后,我们就回了杭州食园。”小妹舔舔嘴唇,结结巴巴的说:“有次母亲和大嫂去上香,路过一个村庄……”
“噢噢,是个弃婴,于是母亲、大嫂发了善心收养起来了。”
“是是是,就是这样。”
“嗯,应该是吧。”钱渊随口答着,转头看见妹妹窥探的视线,笑道:“怎么?难道不是?”
“不不不,不是……是……”小妹慌的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外院赵七三等几个门房的哭嚎声已经平息下来,只有婴儿的哭啼声响彻后院,钱渊揉揉眉心笑道:“声音可真够大的,力气也足,几个月了?”
“三个……不,两个月。”
“也不知道你小时候像不像他这样哭的这么震天响。”
“才没有呢,我小时候乖的很,倒是哥哥你哭的震天响。”
“噢?母亲跟你说的?”
“……”
钱渊懒得再问,只在脑海中回忆,似乎前世老妈说过,自己小时候也挺乖巧的,可惜越大越皮……
好一阵儿后谭氏和黄氏才收拾好,后者抱着婴儿坐在角落处,口里低低哼着小曲,孩子流着口水沉沉睡去。
“母亲,大嫂,黄岩县虽今年少受倭寇侵袭,但毕竟身处前线,还是迁回杭州吧。”钱渊没有向母亲、大嫂追问婴儿,只说:“食园那边已经空出来了,杭州城有重兵环绕,安全无虞。”
谭氏垂下眼帘还没说话,黄氏斩钉截铁道:“不去。”
“不去?”钱渊脸上笑容愈盛,“那就不去吧,一是母亲,一是大嫂,自然由二位做主,但黄岩县不可长居,迁往临海县是必须的。”
黄氏和谭氏对视一眼,婆媳俩都很是不安,还没等他们开口,钱渊抢在前面又道:“已经误了迎亲,但刚进门的儿媳,弟媳还在临海,母亲和大嫂难道不去看看?”
“哪里有刚过门的新妇不来拜见婆婆、嫂嫂,倒让婆婆、嫂嫂去拜见她的道理?”小妹阴阳怪气的插嘴道:“哥哥,你说这世间没这个道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