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放心好了。”徐渭傲然道:“袁炜、郭仆、李春芳诸人皆庸碌之辈。”
啧啧,听听这口气,这三人后来都是入阁为相的,李春芳甚至做过内阁首辅。
钱渊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有的话是不需要多说的,徐渭很清楚,钱渊将自己安插在西苑,很大程度上是为了保持钱渊在嘉靖帝面前的分量。
再如何简在帝心,长期在外地,这种圣眷总会慢慢消散,而皇帝这种生物是天下最会忘却旧情的。
随园其他地方都是别人收拾的,只有书房是钱渊亲自动手,这儿除了钱渊之外,谁都不允许进入,就算打扫卫生钱渊也是亲力亲为。
当然了,从昨日开始,多了一个小七。
除了几支用惯的毛笔,一大堆随用随废的鹅毛笔,还有一套徽墨歙砚,其他的文房用具都已经被封存起来。
各种钱渊用心记录整理出来的各种资料都已经收拾好,小七环顾看看还有什么落下了。
这时候钱渊正巧进来,看着墙壁笑道:“好险把这把剑给忘了。”
小七诧异的看着挂在墙壁上的宝剑,转头指着钱渊腰间,“你不是有一把吗?”
“这不是剑,是刀。”钱渊反手握住苗刀,另一只手抽出半截,初升的太阳带来的微光恰巧射在雪亮的刀身上,小七无来由的打了个寒颤。
“这是广西田州狼土兵头目钟南送我的,历经近三载,刀下十三亡魂。”钱渊满意的将苗刀归鞘,“此番南下,不知还能不能再见钟南一面。”
小七指着墙壁上的宝剑,“那这把呢?”
钱渊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他缓缓走过去取下宝剑,右手微微用力,沙哑的嘎吱声响起,昏暗无光的剑身,已经破损硌手的剑把。
“这把剑……”钱渊突然一笑,“是一位前辈送我的,虽然哑暗不起眼,却寓意颇深。”
三年前在陶宅镇,钱渊经常见到这把剑松松的挂在那位老人腰间,数十年来,他南下抗倭,北击俺答,这把剑从不离身。
当日聂双江遗书送至随园,钱渊曾经见过的聂府老仆亲手递来这柄剑。
这是来到这个时代后,钱渊唯一真正佩服的古人,这是个无论从哪个方面都挑不出瑕疵的完美存在。
身为穿越者,钱渊从来没有“学得文武艺,卖于帝王家”的想法,换句话说,虽然嘉靖是皇帝,裕王是实际上的太子,但钱渊不想这个时代的士子一样,将嘉靖、裕王视为君父。
钱渊有身为棋子的觉悟,但绝不愿意随随便便掺和进自己不愿意进入的棋局,到目前为止,他只有一次被迫,那就是当年不得不奔赴陶宅镇为聂豹所用。
但后来,钱渊不得不承认,这位老人是自己唯一心甘情愿为其驱使的人。
虽然聂豹不可避免的有着时代的局限性,虽然聂豹和钱渊之间一直相看两生厌……
但聂豹相信自己没有看错,这个刚满二十岁的青年能够撑起一片天,给如今已是千疮百孔的大明朝带来希望。
“不能说?”小七打破了久久的沉默,“事关机密?或者说和徐家有关?”
钱渊找了块布将剑裹起,平静道:“没什么……”
“在我身边,你有着这个时代女子少有的自由,但……”
“但政治是丑恶的,我不希望你了解这些……”
钱渊一把搂住小七的肩膀,“有的人希望我能做些什么……我也希望自己能改变些什么,但我可以保证,我会在保证我们安全的前提下去做这些。”
小七沉默片刻一扭身甩开钱渊的手,“随便你吧。”
“怎么了?”
“你想改变这个时代,还能保证安全?”小七摇摇头,“虽然我学医,但可不是三岁小孩……不说以后,仅仅是之前几年,你多少次刀下逃生?”
小七凑到钱渊耳边小声说:“你要做什么,我不会拦着,但我可不会去做个寡妇!”
“什么意思?!”钱渊看看外面没人,伸手一用力,两个人紧紧贴在一起,“你还想改嫁啊!”
“松手啊!”小七洁白的牙齿细细咬着下嘴唇,“松不松手……”
“疼疼疼……”钱渊两只脚躲着小七的踩来的脚,手却不肯松开。
“好没好啊!”陆氏出现在书房外,没好气道:“是一起南下,又不是夫妻相隔!”
“好了,好了。”钱渊干笑着松开手,“不敢劳叔父叔母相送。”
小七低着头行礼,不仅脸,就连脖颈处都一片绯红。
两人正要出门,后面的小七扯扯钱渊的衣角,“说不定还能回去呢,如果你先回去,那我就跟着回去。”
钱渊怔了怔,哈哈笑道:“是啊是啊,说不定回去时候,黄柯一梦,我们正在那咖啡厅面对面而坐……记得那时候你正低着头喝咖啡。”
“你那时候正在发微信。”
“那是给我妈妈发的,说这次她眼光不错。”钱渊温柔的说:“就算回去,你还是我老婆。
小七低低嗯了声。
钱渊大步走出去,在心里想,如果真回去了……第一件事就是删了微信里和老妈的通话记录。
什么单身真的很爽?!
自己从来没说过这种狗屁话!
来送行的人很多,除了尚在京的随园士子外,高拱过继来的儿子,严嵩的养孙,赵文华长子,还有张居正、陆光祖等多人相送。
让人奇怪,但也在情理之中的是,徐阶长子,钱渊的岳父大人徐璠没来。
钱渊在船头处长长作揖,看着诸人的身影渐渐消散,从嘉靖三十四年九月,到嘉靖三十五年五月,自己终于离开了这大明朝的首都,将再次奔赴还水深火热的东南。推荐阅读:《读档2013》
南上北下,运河是最为方便的,但也不是什么船都走得通畅,船只的大小,民船、商船、官船都会影响速度,就算是官船,也要看来头大小。
不过钱渊这艘船来头不小,是裕王亲自打的招呼,高拱的哥哥高捷任南京都察院右都御使兼操江提督,有这个背景,官船直下南京,各地钞关都第一时间放行。
偌大的船舱上下两层,护卫居下,几个婆子、丫鬟和钱渊夫妇在二层。
掀开窗帘看了眼,钱渊才将窗帘挂起来,“过了临清,不用纤夫了。”
刚出北京不久,运河就难以通行,不得不雇佣纤夫,后世都已经没这职业了,小七心软实在看不下去。
小七转头看去,外面江面上密密麻麻的大小船只让人眼花缭乱,岸上如蚂蚁一般大小的汉子,略大一点的马车,高声喝骂的小吏,挥舞的马鞭,乱哄哄的一片。
“这是运河上最为死要钱的临清钞关。”钱渊面无表情的说:“没背景的商船一个不小心就是倾家荡产。”
这条南北运河是明朝的大动脉,非常非常重要,但这条大动脉却经常出问题,最大的问题自然是黄河。
黄河泛滥已经有几千年的历史了,钱渊又不是学水利的,对此也没什么好办法,他考虑的是,这条大运河养活了多少人?
数以万计的漕丁,无数南下北上的商贾,还有附在运河上吸血的大量官吏,最重要的是,这条运河两岸数以十万计,百万计的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