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少年越是显得为难,苗炎反而越是认为他在认真的思索想办法,越是期待他的建议。
“苗大人,想要彻底解决漕运是不可能的。”柳铭淇直截了当的就说了第一句,“哪怕是你去,哪怕是高举铡刀,斩杀了千百个漕运的贪官污吏,只要你一离开,甚至是不用等到你离开,巨大的利益仍旧会让无数人铤而走险,继续犯罪的。”
“嗯,这一点我很同意。”苗炎微微颌首。
“既然您明白,那我们就好谈了。”柳铭淇道,“就短期来说,我有几个提议,应该还有用处。”
“您说!”
“第一个,漕运最大的功能在于它给沿途的城镇和民众们提供粮食和各种物资,是一条大康的生命线,无论任何时候它都不能中断,所以一切都是以正常运营为第一要素。”
“是的。”
“既然如此,漕运衙门的那些规章制度,经过了千百年的淬炼和实践,实际上已经非常成熟了,暂且并没有改动太多条款的必要。但不是没有改变的地方。
比如说,对于漕卒们的使用,我就认为不应该让他们世世代代都为漕卒!这样把他们固定死了,没办法摆脱这种日子,便会造成他们的工作效率极低,往往一两年能做好的事情,拖个三五年都不稀奇。
接着还有更重要的清淤疏浚工作,这些都是运用当地民夫,命令的是当地官府来筹措钱粮。这不但增加当地的负担,更会让当地官吏们进行强行摊派,逼着老百姓们卖地卖粮,苦不堪言。
不如用漕运收来的税赋来做这个事情,这样虽然耗费了钱财,但却在更大的程度上造成了不扰民。并且你直接的给老百姓们发给工钱,不是让他们白干活,还能提高效率。”
“等一等!”
苗炎显然是看了不少漕运相关的资料的,他马上提出了意见:“你知道为什么之前不用漕运的钱粮来做这事儿吗?”
“知道呀,不就是养活了太多的无关人士,中间有太多人吃拿卡要嘛。”柳铭淇反问道:“有您在那边坐镇,难道还不能让他们规矩一点吗?”
“这个可不容易。”苗炎在柳铭淇面前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他们已经成了气候,除非是我不想要他们来帮忙,全部另起炉灶,不然是没办法一刀切的,顶多是好一点。”
“所以我才建议你,直接把时代漕卒制度给废除了。”柳铭淇道,“采用雇佣的制度,然后有事情再额外雇佣人手,又不用给他们五险一金,这不又是一个省了钱的地方吗?”
“什么五险一金?”苗炎听得莫名其妙的。
“哦,也就是咱们官府的各种保障制度嘛,包括发给衣物、发给钱粮、各种补贴等等。”柳铭淇道:“漕运军士有五千人,这个咱们动不了,但是沿岸的那些漕卒多达数万人,缩减了之后,可是不但立刻就树立起了威望,同时让你手上能用的钱大大增加,并且还可以获得他们由衷的感激呢!”
“嗯……”
苗炎眼中神光不停的闪动。
柳铭淇说的很有点惊人,也是一种异想天开的打破陈规的做法。
漕卒制度千百年来都在执行,想要废除谈何容易?
但偏偏废除之后的效果又是立竿见影的,很适合自己去打开局面,一下子竖立威望!
这样的好处,一下子就让苗炎心动了。
对于苗炎来说,真正最重要的就是要尽快牢牢掌控住漕运衙门,这样才不负皇上的期望,让漕运顺畅的流通起来。
想要完成这个目标,苗炎不用一点非常手段又怎么行?
可下一刻,苗炎又追问了起来:“漕运的重大作用,除了要保障正常漕运之外,还要担负朝廷十分之一的税赋。你这样倒是方便漕运了,但是大量的用钱,岂不是每年输送给朝廷的钱就不够了?”
他这又是问到了点子上。
为什么之前的漕运总督,都会让地方沿岸的官府来负担清淤的工作?
就是因为他们要节约钱,然后输送给中枢朝廷。
朝廷税赋的十分之一,按照往年来计算一般就是九百六十万两白银。
懂事的漕运总督从来不会这么给,人家都给一千万。
然后遇到什么灾难的时候,漕运总督还得额外给钱——连林镇远都是如此。
所以他们哪里来那么多的钱,去支付一次次的修缮?
更别说按照柳铭淇所说,一口气把所有的漕卒给革除了,恢复他们的自由身,同时自己花钱雇佣人来修缮和清淤。
这是要花大笔的钱!
你得有那么多钱才行。
不得不说,苗炎的考虑很全面。
而且从这一点可以看出来,苗炎分得清楚轻重。
他知道漕运衙门的两大责任——保持漕运畅通和缴纳税赋是最重要的,其余的什么都能推后。
一旦不解决这样的问题,他是不敢大刀阔斧的改革的。
事实情况就如此,哪怕是苗炎,也不能肆意妄为。
但是柳铭淇认为,苗炎最聪明的,就是找上了自己。
除了自己,没有人可以有超越这个年代的目光,更没有各个朝代的经验教训——不说别的,大康对于前朝的漕运就了解得不多,原因在于战乱等各种因素,许多文献和方法都没有保留下来。
其实基本上每个朝代都是如此的。
所以每一次更新换代,都是一次新的开始。
文明倘若不能累积,那便不会进步。
幸好我们的文字和道德理念得以传承,不然中华将无以为中华,会变得跟希腊、罗马、印度一样,不知不觉的就变成了泯然众人的国家。
思绪一晃而过。
“节流之外,咱们还需要开源嘛!”柳铭淇说道,“我记得漕运衙门有自己的船厂,对不对?”
“有!”
苗炎颌首道,“不过漕运衙门的船厂没什么用处,除了修缮还能行之外,每次购买新的船只都必须要找江南的那些大船厂购买,花费可不小。”
有些事情两人都心知肚明。
去找外面的人买船,自然油水少不了。
特别是漕运衙门这样的强权机构买船,那可不是一艘两艘,而是每次都十艘八艘的买,这得花多少银子?
后来修了两三年,就以“老朽不堪用”为由,直接报废,又去买新船,谁能说什么不是?
毕竟每年漕运衙门要接受那么多的任务,要源源不断的把江南的钱粮物品源源不断的送往京城,船只的压力肯定很大,磨损当然也大。
况且人家专业衙门做出的评估,你不相信?
不相信信不信明天它就莫名其妙的因为“不堪用”而自沉了?
柳铭淇道:“苗大人你过去之后,就狠抓造船厂,一来是满足自己的需要,免得花那么多的冤枉钱,二来是打造更多更好的轮船,去卖给那些海商们!这样又可以增加一大笔收入,还可以不断提高我们造船厂的水准,说不定还能和北方水师、南方水师竞争一下!”
北方水师和南方水师也是有自己的船厂的,虽然耗费非常大,但人家的船质量可非常好。
嗯。
这也是废话。
船不好,弄得直接沉了,或者剿匪打仗的时候莫名其妙坏了,造成了损失溃败之后,朝廷诸公清查起来,谁都跑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