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帝叹息了一声,甩开了赵寿的搀扶,自己大踏步的走进了永和宫。
赵寿跟了上去,不经意看到躲在了门里哆嗦跪着的几个宦官,其中一个鼻青脸肿,显然受了伤。
他招了招手,一边走,一边让一个宦官到了跟前,小声问道:“他们就是刚才阻止裕王世子殿下救人的几个人?”
“是。”
“都扔到浣衣局去吧,让他们做最苦最重的活儿。”
“老祖宗?您这是……”
“蠢货!咱们都是无根之人,在宫里应该多互相照顾。连裕王世子殿下都知道替奴婢们出头救命,他们倒好,帮着别人来欺负同样苦命的人!我不处罚他们,岂不是告诉别人,这样做事是应该的吗?”
“可他们也是奉命行事啊!”
“奉命行事不能便宜行事吗?不能给点通融,或者叫人来救命吗?连千牛卫都知道帮忙,他们却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要不是我这几年脾气好,早就棍杖伺候了!快去!”
“是是是!”
底下的宦官停了下来,带着一群手下的小宦官,去清除内部败类了。
赵寿却脚步不停,小跑着逐渐的追上了前面的景和帝。
伺候景和帝差不多三十年,赵寿很清楚他的性格。
景和帝现在走路这么快,显然是很生气的表现。
赵寿还知道,皇帝绝对不是在生裕王世子的气,恰好相反,他在生那个被裕王世子打得昏倒了的小儿子的气。
不过……
想起了陈贵妃,想起了平日里皇帝对寿王的宠爱,赵寿心里明白,可能这一次多半还是雷声大雨点小,板子高高举起轻轻落下,最多就是让寿王悔过而已。
当然了,裕王世子是没有任何危险的。
如果皇帝因为这事儿处罚了裕王世子,外面的言官要闹翻天,甚至于宗人府宗正肃王都会跑来抗议,顺带着建议把寿王拉到宗人府,直接关几天禁闭。
以皇帝的性格,以及对裕王世子的喜爱,其实也不会在明知道自己儿子有错的情况下,还要去说人家裕王世子做得不对。
皇帝丢不起那个脸。
赵寿一路思索着,不知不觉便已经抵达了寿王的寝宫。
永和宫里面大致上是分为两个区域。
靠东边的是寿王的寝宫,一个大院子,是他居住的地方。
靠西边是陈贵妃的寝宫,院子大小是寿王寝宫的三倍,毕竟她需要的人更多,而且皇帝过来的时候,总不能失了气魄和规矩吧?
现在寿王卧室的房门大打开着,端着热水盆子的宫女来回走动,门口除了几个宦官外,还站着两个男子,正是裕王世子柳铭淇和千牛卫校尉熊大宝。
“参见陛下!”
见到景和帝走过来,无论是谁,都恭敬的弯腰行礼。
“嗯,都免礼。”
景和帝到了跟前,脚步就轻了,他从门口看了看里面,大床的帷帐卷起了一半,一个穿着宫装的美丽妇人站在床边,焦急的看着那个昏睡着的小男孩。
小男孩的脑袋上有一根热毛巾,还在冒着热气。
他旁边有两个太医,一个在给他把脉,另一个在亲自给他擦拭身体,特别是脚心。
“唉,怎么闹成这样了?”景和帝对柳铭淇小小的抱怨了一句,“这孩子还小,你在温暖的地方教训他一顿,不就是了吗?”
好吧。
赵寿心中苦笑。
皇帝还是那个皇帝,心软外加疼小儿子。
本身是很生气小儿子的暴戾无义,结果看到了寿王这么可怜巴巴的昏迷不醒,就又心软了。
柳铭淇和皇帝很熟了,知道他是什么人,也没有藏着掖着:“陛下,在这种情况下,我觉得有必要让寿王殿下知道,什么叫做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不然今天他能把人赶到外面吹冷风,明天就能叫人光着身子去冰天雪地站着,久而久之,一定出人命。
难道我们到时候再去教导他吗?那可就晚了!那时候如若小臣能担当宗人府宗正,我是一定不会给他留情面的!”
这下子皇帝就有些尴尬了。
他轻咳一声,“我就说这么一句,你还教训起我来了?”
“小臣不敢。”柳铭淇说过狠话之后,又开始说起了好话,“刚才常御医出来的时候,我抽空问了一句,寿王只是受了风寒,而且气息不畅,醒来后调养几天就好了。”
“那就好,那就好!”
景和帝松了一口气。
这个时代的医疗技术和环境,远远比不上后世。
皇帝的儿女们夭折的都非常多,更别说是平头百姓了。
生病受伤活下来的是运气好,运气不好的就算你是皇子公主都没有用。
即便是到了我大清,终其一朝,所有公主的平均寿命不过是二十多岁,你能想象?
既然小儿子性命无忧,景和帝也就放心大胆的走了进去。
陈贵妃的心思全都在儿子身上,只是听到周边人呼喊“恭迎陛下”、“陛下万安”,她才反应过来。
回头的一瞬间,这位皇贵妃神奇的脸上就挂上了泪珠。
“陛下~~”
她哀呼了一声,直接给皇帝跪下了,抬着头,红着眼眶的望着景和帝:“陛下,我们的孩儿,我们的安安……他……他好苦啊……”
柳铭淇在外面看着,差点拍手称赞。
这种似哭非哭的语气,这种哀怨又心疼的神情,这种引发人共鸣的悲伤委屈,对于景和帝这样的心软皇帝来说,完全是百发百中呀!
果不其然,景和帝的眼眶也红了,一边搀扶着她站起来,一边道:“没关系,没关系,这不是没事吗?啊?”
他最后一个字是望向旁边的两位太医。
太医院的常御医点点头,“从现在的状况看,寿王殿下没有什么大碍,我给他开付药,待会儿熬了之后喝下,顺便再烫一下药水脚,然后好好的静养,最多三天就能恢复。”
“辛苦了!”
景和帝道谢了一声,拍了拍陈贵妃的香肩,“好了,你都听到了,安安没事儿,你也不要担心了。”
“人家怎么不担心嘛?”陈贵妃顺势靠在了皇帝的胸膛上,“他……裕王世子太狠了!他为什么这么狠心?他难道一点儿都不知道安安是天子之子吗?”
景和帝道,“倒也不能完全怪铭淇,安安……安安做得也有些不对。”
“他哪里不对了?不就是因为爱犬死了,所以有点耍小脾气吗?”陈贵妃不依不饶,“他才七岁啊!七岁就要求他和裕王世子一样明事理,辩是非,可能吗?”
“话是这么说不错,可是终究这样不好。”景和帝想起了刚才在冷风中见到的宫女和宦官,叹着气道:“宫女和宦官也是人,都是宫里辛苦做事的,你知不知道,如果不是铭淇过去了,他们今天就不仅仅是比安安严重一点,更有可能是伤残甚至死掉了。”
“他一个小孩子,哪里想得到那么多?”陈贵妃自然有自己的逻辑,“如果不对的话,我们好好的跟他讲道理,让他明白错了,这不就好了吗?非得弄成这样,你看看安安……”
说着说着,陈贵妃就又要哭了。
她没有大吵大闹,也没有一上来就当着皇帝的面儿骂柳铭淇,而是采取这种软软的方式,不得不说非常聪明。
景和帝一想,却也觉得也是有点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