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场,千余名百姓,密密麻麻的人潮,他们心里,有什么东西坍塌了。
这时,菜市口周边的屋脊上,一道道身影腾跃而来,他们有的穿着禁军的铠甲,有的穿着常服,但气息都一样的强大。
“陛下有令,诛杀许七安!”
十几道身影腾空而来,气机宛如掀起的海潮,直扑许七安。
人群后,马蹄声如雷震动,禁军们策马而来,挥舞鞭子驱赶人流。
护国公阙永修狂喜,呼喊道:“快救本公,杀了此獠。”
曹国公绝望的眼神里迸发出亮光,继而是翻涌的恨意,恨不得把许七安千刀万剐。
恰是此时,一道清光从天而降,“叮”一声,嵌入刑台。
清光一闪,那些扑杀而来的高手如遭雷击,齐齐震飞,半空中鲜血狂喷。
“终于来了!”许七安如释重负。
那是一柄刻刀,古朴的,黑色的刻刀。
在纸张没有出现的年代,那位儒家圣人,用它,刻出了一部部传世经典。
他离开皇宫前,召唤过它了,昨日便已取得院长赵守的同意。
刻刀荡漾着清光,于刑台前组成光罩。
许七安一脚踏在曹国公后背,环顾场外百姓,一字一句,运转气机,声如雷霆:
“曹国公构陷忠良,助纣为虐,协同护国公阙永修,杀害楚州布政使郑兴怀,按照大奉律法,斩首示众!”
黑金长刀抬起,重重落下。
人头滚落。
鲜血溅出刑台,于百姓眼中,留下一抹凄艳的血色。
曹国公伏诛。
“不........”
绝望的咆哮声从阙永修口中发出,曹国公的死,深深刺激到了他。
曹国公说的没错,这是个疯子,疯子!
“许七安,许银锣,许大人,本公知错了,本公不该被镇北王蛊惑,本公知错了,求求你再给本公一个机会,别杀我.........”阙永修哭喊着。
他在无数百姓面前认罪了,他在众目睽睽中痛哭流涕。
“原来你也会怕!”许七安冷笑。
“是啊,谁都怕死。就如同你用长枪挑起的孩子,如同你下令射杀的百姓。如同被你活生生勒死在牢里的郑大人。”
“你们快救本公,你们快救本公啊,求求你们,快救本公!”
巨大的恐惧在阙永修心里炸开,他朝着被刻刀的清光震伤的高手,发出绝望的哀嚎。
他知道,头顶悬起了屠刀。
许七安的屠刀没有落下,他还要宣判护国公的罪孽,他的刀,杀的是该杀的人。
“楚州都指挥使,护国公阙永修,与淮王一同勾结巫神教,残杀楚州城,屠戮一空。血债累累,不可饶恕。
“事发后,与元景帝合谋,构陷楚州布政使郑兴怀,将之勒死于牢中。血债累累,不可饶恕。今日,判其,斩——立——决!”
噗!
手起刀落,人头翻滚而下。
世界翻转中,阙永修看见了蔚蓝的天空,看见了自己的尸体,看见冷笑而立的许七安。
“饶......”
头颅滚在地上,嘴唇动了动,而后,无边无际的黑暗吞噬了他。
“呼......”
许七安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就像吐尽了胸中郁垒。
一双双眼睛看着他,明明人潮涌动,却寂静的可怕。
在这样寂静的场合里,许七安伸手进怀里,摸出了象征他身份的银牌,一刀斩断,哐当,化作两半的银牌坠落。
他拄着刀,猖狂的笑着:“魏公,许七安.......不当官了。”
远处的屋脊上,那一袭红衣,捂着嘴,泪如雨下。
她身后,今日特意穿着素白长裙的怀庆,怔怔的望着刑台上,肆意大笑的身影。
人群之外,一个姿色平庸的妇人来迟了,没能挤进汹涌的人潮里。
她便站在外边,听着远处那个男人宣布罪行,听着他说不当官了,听着他猖狂大笑。
慕南栀突然觉得,她是幸运的。
人群里,突然挤出来一个汉子,是背牛角弓的李瀚,他双膝跪地,嚎啕大哭:
“多谢许银锣铲除奸臣,还楚州城百姓一个公道,还郑大人一个公道。”
申屠百里、魏游龙、赵晋、唐友慎、陈贤夫妇........这几个护送郑兴怀回京的义士,一起挤出人群,跪与台前。
“多谢许银锣铲除奸臣,还楚州城百姓一个公道,还郑大人一个公道。”
这一幕深深烙印在周遭百姓眼里。
看着台上洒脱磊落的年轻人,人群里响起了哭泣声。
这是一个年轻人,用自己的热血,用自己的前程,甚至生命,换来的公道。
这一幕,后来被载入史册。
大奉历,元景37年,初夏,银锣许七安斩曹国公、护国公于菜市口,为楚州屠城案盖棺定论,七名义士于刑台前长跪不起。
“铮!”
许七安手腕一抖,黑金长刀发出轻鸣,在刑台抖出一道凄艳的血迹。
他目光徐徐扫过跪于台下的七名义士,扫过禁军,扫过黑压压的百姓,深吸一口气,朗声道:
“今日,许七安斩二贼,不为泄愤,不为私仇,只为胸中一口意气,只为替郑大人雪冤,只为告诉朝廷一句话.......”
一道道目光看着他,场面寂静无声,默默聆听。
许七安语气铿锵有力,却又带着难言的深沉:“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是沧桑。”
许七安的目光掠过在场的人群,看向远处蔚蓝如洗的天空,白色的云层间,似乎又看到了那个刻板的身影,朝着他躬身作揖。
许七安还了一礼,许久没有抬头。
郑大人,一路走好。
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是沧桑........远处屋脊,白衣如雪的怀庆娇躯一颤,嘴里喃喃念叨,有些痴了。
人间正道是沧桑,这就是你心里坚守的信念吗,许七安?人群外,姿色平庸的妇人,捧着心口,听见它在砰砰狂跳。
菜市口周遭,群聚而来的百姓,发出一阵阵哭声,他们或低着头,或摸着眼泪,哀泣声不断。
“爹,你为什么哭啊,大人们为什么都哭了。”
一个不太拥挤的位置,稚童抬起脸,眨巴着眼睛。
男人把孩子抱起来,放在肩膀上,低声说:“看着那个男人,记住这句话,一定要记住这句话,也要记住他。以后,不管别人怎么说,你都不许说他坏话。”
“他是谁?我为什么要说他坏话。”稚嫩好奇的问。
“他是大奉的英雄,但是今天之后,他,很可能变成“坏人”。”
许七安收到回鞘,锵一声拔出钉在台上的刻刀,攥在掌心,刑台周边的十几位高品武夫,惊的连连后退。
他置之不理,视若无物,跨下刑台,一步步往外走。
过程中,轻轻打开李妙真赠的特殊香囊,将两条亡魂收入袋中。
堵满街道的百姓,黑压压的人潮,自觉的退开,让出一条笔直的通道。
“许银锣,受老夫一拜。”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儒生,拱手作揖。
“许银锣,受老夫一拜。”
没有组织,没有呼吁,在场的百姓拱手作揖,动作不够整齐,但他们发自肺腑。
屋脊上,怀庆俯瞰着这一幕,恍惚了一下,她是皇帝的长女,堂堂公主,别说千人俯首,便是万人她也见过。
比如那位一国之君的父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