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确有一组国民党潜伏特务,这是三局早已掌握的。
这组潜伏特务与其他潜伏特务最大的不同,就是他们的长电文,几乎每次都是一两千组电码。
三局电讯处对这个长电文深感担忧,猜不出都是些什么内容。
他们特地组织了十几名破译专家,对武汉的长电文进行破译。
电讯处向楚伯林和秦东海介绍武汉的这个“特情”时,最后用一句话对这些长电文进行概括:“是极其重要的经济情报!”
但是,自一九五四年的年底起,这部电台突然停止工作了!
这已经让人有些惊异了。现在,最让人惊异的是,这组潜伏特务,竟然盗窃了一部民用电台,于“近日”与台一湾恢复了联系!
三件特情,都与“近日活动异常”有关。
这三件“特情”,也让杜自远犹豫不决。
杜自远也明白,他必须尽快拿定主意!他查阅绝密档案,已经让他冷水浇头,毫无收获。目前寻找“特情”,几乎是他唯一的出路了。
三件特情在三个地方,济南、南京、武汉,他必须选择一地,立刻带人过去!
力争找到一条缝隙,死命钻进去!并且要在最短时间里,找到“水葫芦”!并破解阮其波遇刺之谜!这他当前最大的任务!
楚伯林与秦东海的意见,是选择南京。
他们猜测,南京的“二号”电台更可能和“水葫芦”有关!
杜自远却仍然犹豫不决。他只是告诫自己,必须尽快做出决定,尽快采取行动!
就是这一天的夜里,他从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嘴里,听到一个意想不到的情况!
此时,杜自远听完楚伯林和秦东海的汇报,已是深夜。
在此前的夜里十点钟,杜自远已看完最后一份绝密档案,但他没有找到“水葫芦”的踪迹!他明白,这条路,他已经走到头了!
夜里十点钟之后,杜自远听完楚伯林和秦东海的“特情”汇报。
三个小时后,他们三人几经讨论,从数十件“特情”中,筛选出以上三件!
杜自远必须从这三件“特情”中选择一件,然后追踪下去!
这就是一次赌博!杜自远深知这一点。一旦选错,他,还有老罗,都将万劫不复!
中苏之间,有关原子武器的谈判,也将万劫不复!
五月初的北京,夜深时也还是有一点凉意。一点冷风,从不大的小窗口里漫延进来,在杜自远小小的办公室里四处飘动。
楚伯林一支接一支地吸烟。杜自远和秦东海平时都不吸烟。到了这个时候,他们也各拿着一支烟,皱着眉头吸着。
杜自远看了一眼手表,此时已是凌晨两点半了。
他终于说:“今晚就这样吧,都回去休息。明天上午,我们最后一次讨论!”
楚伯林和秦东海看着他,都轻轻点头。他们明白,明天上午,他们必须作出最后的决定,因为时间不允许他们再拖延!
秦东海开着那辆破旧的吉普车,送杜自远和楚伯林回宿舍。
这一路上,他们三个人一句话也没说。
其实,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一切都等明天上午做出决定。
秦东海开车行驶在崎岖不平的后来被称为中直路的土路上。
土路上没有路灯,他小心地看着前面的土路和两侧的黑暗。
杜自远和楚伯林坐在后座,则陷入各自的苦思之中。
这时,杜自远和楚伯林都察觉到秦东海刹了一下车,并且在减速。他们抬头看了他一眼,看见他正注意地看着右侧的路边。他们也向右侧的路边看。
路边的暗影里,站着一个人。他们很快就看出来,那是一个女人。
秦东海轻声说:“老杜,是小龙,龙锦云。”
路边很黑,那个女人又站在暗影里。杜自远和楚伯林尽力凝视,都看不出那个女人是龙锦云。只有秦东海能看出来。这与目光敏锐无关,而与情感有关。
吉普车停了下来。那个暗影里的女人似乎没有把握地向前走了两步,接着,她就奔跑过来,一直冲到吉普车前。她双手哆嗦着抓着车门,向车里张望。
当杜自远打开车门下来时,龙锦云冲过去,抓住他的胳膊。
她几乎是哭着说:“老杜,老杜,我看见左少卿了!”
左少卿!这个名字让楚伯林和秦东海都震惊到极点!
但在这样一个敏感时刻,他们都不敢说话,他们只能看着杜自远。他们看出杜自远的脸色非常冷峻,甚至连说话的声音都冷峻到了极点。
杜自远轻声说:“小龙,你冷静一点。你在哪里看见她?”
黑暗中,龙锦云脸上挂着晶莹的泪珠,全身都在颤抖着。只有那双眼睛充满希望地看着杜自远。
她快速地说:“在武汉!在大街上!老杜,我见过她,在金边的监狱里,我和她说过话!老杜,没错,就是她!请你相信我!”
杜自远看了看周围,轻声说:“你把过程说一下。”
龙锦云喘了一口气,尽可能有条理地说:“四天前,傍晚六点过一点。我当时刚从文具商店里出来。”
她说到这里,略略地顿了一下,“我给局里买办公用的信纸和信封,还有墨水铅笔什么的。我从文具商店里出来的时候,正看见她从门前走过去。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她和你在金边时见过的样子,有什么变化吗?”杜自远问。
“有,有一点。她比在金边时胖了一点,但整个样子没有变。另外一点,是她把头发剪了,剪成短发。她没有看见我,但我一眼就认出她了!我跟了她一段路。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察觉了,后来,她把我甩掉了。老杜,就是她!”
楚伯林和秦东海都意识到,现在情况已经发生变化,因为左少卿出现在武汉。
也因为他们都相信龙锦云的话。此时,他们都注意看着杜自远的表情。
但是,杜自远却不动声色,只是默默地注视着龙锦云。
他平静地问:“小龙,你怎么会在这里?”
龙锦云也注视着杜自远,双手不安地绞在一起,嘴唇微微颤抖。
她继续说:“老杜,我知道这件事非常重要。我不敢对别人说,在局里也不敢说。我想来想去,必须尽快告诉你。我没有别的办法,就向局里撒了一个谎,说我还有一些东西在北京,要带回武汉。就这样,局里批准我三天假。今天早上到了这里。我进不了大门,警卫不会让我进去。所以,我只能在这里等你。”
“你等了多久?”杜自远轻声问。
“等了一天。从早上,一直等到现在。老杜,我不会认错她!”
“你吃饭了吗?”杜自远冷静地问。
“没有。”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从早上,一直等到现在,也没有吃饭?”
“是。”龙锦云不安地看着他。
杜自远似乎并不为这个意外的消息所动。
他说:“那么这样吧。东海,你送小龙去招待所,给她买饭吃,让她住一晚上。明天早上,你送他去火车站,回武汉。”
秦东海说:“是,我会安排好。”
龙锦云却紧张起来,“老杜,请你相信我说的话。”
杜自远看着她,“小龙,你先回去。你的三天假也快到期了。以后如果需要,我会去武汉找你。就这样,你上车吧。”
这个时候,龙锦云默默地看着杜自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