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吃完了晚饭,柳秋月就在她小小的房间里摆出全套的无线电修理厂的架式,要改造她的收音机。她还给左少卿和傅怀真分配了任务。
左少卿负责在房顶上架设天线,要求是隐蔽、足够长,然后从窗口引进来。
傅怀真的任务是给那个环形测向天线做一个底座。底座要用两块圆形的三合板做成。要求是环形天线要安装得很垂直,很稳定,圆盘上还要画上精确的刻度。
柳秋月笑着对他们说:“夜里十二点之前,一定要完成。”
左少卿看着她,“秋月,为什么这么急?”
柳秋月解释说:“姐,军统和保密局的传统,无线电通讯主要是在两个时段,一个是夜里十二点整,另一个是凌晨五点钟。姐,我想先听一听夜里十二点这个时段,一直听到凌晨五点。要不然,我们就要再延后一天。”
左少卿点点头,心里很赞同她的话,抓紧时间总是最好的办法。
她什么也没有说,把实心电线挂在腰上,灵巧如猫地从窗户里爬到房顶上。
傅怀真则开始用锯子和锉刀,制作测向天线的底座。
所有人都明白,今天晚上是一个关键。
有一件事,是他们所有人都不知道的。
就是夫子庙废旧五金交电商店的涂老板,此时还没有下班。
这个时候,废旧五金商店的门窗都已经关好,大部分的灯都已经关上了。整个商店里黑暗而瘆人,如同墓地一般。
涂老板借着仅剩的几盏灯,在商店里巡视着,也谛听着。
他终于确认,商店里只有他一个人了。
他最后走到商店里的一角。这里的光线更加黑暗,他几乎是凭感觉摸着走到这里。
他完全凭借记忆向前伸出手,先是摸到货架上的一个已经完全锈蚀的铸铁阀门。这是一个绝不会有人注意,更不会有人要的废品。
他的手顺着锈蚀的阀门向后摸过去,终于在阀门的下面摸到一个小小的火柴盒。
他拿起这个火柴盒,直接放进口袋里,就离开了。
涂老板在黑暗中走到另一边的一扇小门前,用钥匙打开门,无声地走进去。
他关好门之后才打开电灯。
这个小房间非常狭小,小到只有一张桌子和一张凳子。桌子上放着一部电台。
他从口袋里取出小火柴盒,从里面拿出一个纸卷,展开来,是一封已经加过密的电文。电文是用细细的铅笔手工写成的,每一个数字都写得流利而清晰。
他看得出来,写这封电文的人,一定受过严格的密码训练。
涂老板在桌前坐上,戴上耳机,打开电台。他等了一分钟,让电台预热。
之后,他手执电键,轻快而迅捷地发报。内行人一听就知道,这是高速发报。
涂老板叫涂和祥。原保密局江苏站的电讯室主任。
一九四九年初,他奉命潜伏在南京,以这家商店的老板为掩护。
他虽然执行的是潜伏任务,诡异的是,他从来就没有完全弄清楚,他的真实任务究竟是什么。只是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人在那个锈蚀的旧阀门后面放一个火柴盒,里面是他要发送的电文。
电文是加过密的,他也无法知道他发送的是什么内容。
他曾经连续几天观察那个放着旧阀门的角落,但从未发现有什么人会到那个角落里去。但到了一定时间,那里就会有一个小火柴盒。
小火柴盒出现的时间并不固定,有时隔一个星期,有时却会隔一两个月。
他是个老军统,经验丰富,嗅觉敏感。他相信,一定有人在暗处时时盯着他。
这种监视给他的感觉有一点复杂。似乎并不是担心他叛变,而仅仅是担心他出事!
他相信,这种监视不是为了他的安全,而是为了给他送电文的那个人的安全!
一分钟后,涂老板的电文已经发送完毕。他关闭电台,并用火柴烧掉电文。
至此,他今晚的任务就完成了。他可以轻松一下了。
涂老板给自己点上一支烟,让自己稍作放松。
这时,他就想起今天下午,在他的五金商店里购买“亚美”牌收音机的那个姑娘。那姑娘很漂亮,让他有一点跃跃欲试的冲动。
老实说,这位涂老板也是一个色一鬼,而且是一个会给别人带来灾难的色鬼。至少,左少卿的灾难就和这个老色一鬼有一些关系。慢慢看吧。
涂老板想到的另一点是,那个姑娘肯定是一个内行。她挑选的商品里有耳机,有环形天线,有各种无线电配件和元件,还有各种维修工具。
他相信,这姑娘绝不会为了回家装配一台矿石收音机,就买这么一大堆东西的。她买的这些东西,如果装配不了一部电台,至少也可以维修电台了!
涂老板判断,她似乎不是一个无线电爱好者,但也不会是公丨安丨局的监听人员。
似乎,她有可能是一个潜伏人员吧?他这样猜想。不过,这个可能性也太小了。
他感觉这件事很有意思。但是,他却无人可以报告。他也只能存在心里了。
但他没有想到,大约隔了半个月之后,他还会和这个姑娘碰面。
这个时候,涂老板心里的“这个姑娘”柳秋月正坐在桌前。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礼佛一般地看着面前的两台收音机。她拿起一把螺丝刀,仔细地把亚美1651型收音机,和家里的红星502型收音机全部拆开,开始进行她的技术改造工作。
柳秋月进行的这项技术改造工作繁琐而枯燥,在下只能简单地说一说。
简单地说,一部电台,其实是由收信机和发信机两部分组成的。
而收音机的功能,大体上相当于一部电台的收信机。但收音机的收信功能,要比电台的收信功能差很多。主要差距有两点,一是收音机的短波频率较窄,二是接收信号的失真度较大。
所以,柳秋月现在所能做的,也仅仅是从这两个方面进行改善。
继续简单地说,柳秋月的这两台收音机,它的调谐和本振回路,是采用双联的可变电容。好一点的收音机,通常都是这样。与双联可变电容并联的,还有一个固定电容,它的值大约在20皮法(pf)上下。
柳秋月的第一步,就是去掉这个固定电容。
这样做的目的,是使短波的接收频率提高,能收到更多的短波信号。
柳秋月的第二步,是修改滤波器的频率范围,然后重新调整所有的微调电容。这样做的目的,可以尽最大可能提高信号的清晰度。
柳秋月的第三步,是给环形的测向天线,制作一个简单的接收电路,用以接收电台信号。这是她今晚最重要的一步。
这些都是简单地说,具体的修改,还有许多其他内容,譬如反馈回路、花篮线圈、变压器、信号增益等等。不说了。
柳秋月最后完成改造的时候,已经快到夜里十一点半了。
此时,柳秋月在左少卿和傅怀真的默默注视下,用指北针仔细校对测向天线的方向,让它朝向正北,并将底座上的刻度归零。
然后,她接通电源,打开收音机,并且在头上戴上耳机。
坐在旁边的左少卿和傅怀真,隐约能听到她的耳机里不断传出来的滴哒声和电流的啸叫声。也看着她不断调着旋钮,同时,又不断调整着测向天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