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克勤注视着杜自远,轻声说:“你说的这个‘水葫芦’,一九四七年才打入我们内部,应该不会担任比较高的职务,是不是这样?”
杜自远谨慎考虑一下,轻声说:“‘水葫芦’打入华北局情报部,可能是那个时间。但在此之前,他是不是在我们的组织内担任其他职务,就不知道了!”
杜自远看着杨克勤,又说:“我是这样猜想的。另外,他的级别职务可能不高,但他可能处于比较关键的岗位上,否则他看不见那份录音!”
他再次想了一下,又说:“还有一点,一九四七年这个时间点,是武凤英猜测出来的,可能并不准确。他甚至可能在此之前就已经打入华北局情报部!”
杨克勤点点头,没有再说话。他回头望着窗外,凝神沉思着。
这个时候,房间里就很安静。杜自远看着他,不敢动也不敢说话。
实在说,天下官员都有一个共同之处,如果因为失察、失职而面对责任的时候,谁都会先掂量一下这个责任有多重!对他的损害有多大!有的人会躲避,有的人会推卸,有的人则会转嫁。也有人会承担责任,但这真的是一件很严重的事!
这时,杨克勤回头看着杜自远,轻声说:“我这次去浙江工作,是在南京下的船。原来准备去拜访一下江苏的几位领导同志。但刚一下船,就遇见了你派的那位交通员。他认出了我。这是个老同志,办事极其严谨。他在陕北和北平转了几个月,没有找到我,就把你给我的报告埋在地下。他在南京一直做一个普通的码头工人,生活很艰苦。但他一直在找你,也在找我。一想起他,我就很感动。自远同志,说起来,这是我推卸不掉的责任!是我应该承担的责任!”
杜自远也垂下头,从前的上级敢于承担责任,让他心里稍稍轻松一点。
但这也是一件让人很难过的事。
他说:“杨书记,我也有责任。这几年,我没有再查一下这件事。”
杨克勤说:“你的责任是后面的,次要的。我的责任是前面的,主要的。我没有认真清查我们的队伍,让敌人钻了空子!”
听到这个话,杜自远刚刚轻松一点的心情,又变得沉重起来。
他可以想得到,时至今日,“水葫芦”恐怕已经潜伏得很深了!
杨书记说:“自远,你现在准备怎么办?”
杜自远有些迟疑,“杨书记,我现在有点为难。我的工作方向主要在国外。国内的事,调查部内部的事,我不好插手。”
杨克勤一摆手,“这样吧,这两天,我和你们的部领导谈一谈,说明这个问题的严重性,请他们继续指定你来处理这件事,给你授权。你回去以后,先查一查那批档案在什么地方,再查这个‘水葫芦’,一定要尽快把这个人找出来!”
杜自远认真地点点头。现在,“水葫芦”案已经成了他心里最重要的事了。
但是,这次谈话后所调查的结果,却大大超出杜自远的预料。
杨克勤的“谈一谈”,很快就有了结果。
两天后,中央调查部的一位副部长,一位从来没在中央调查部里露过面的副部长,把杜自远找到他的办公室。
让杜自远意外的是,这位副部长的办公室设在中南海里面。
他姓陈,人们通常称他为陈主任,这是他另外一个更重要的职务。
杜自远抵达中南海时,幸亏这位陈主任的秘书出来接他,否则他很难进去。
这位陈主任面相和善,文质彬彬,但语言锋利,毫不客气。
他一开口,每一句话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杜自远的耳朵里,尖锐而严厉。
他们一直面对面站在窗前,那样子就像两个老朋友在聊天。
但自始至终,杜自远没有被允许说一句话。这位陈主任也并没有要询问他的意思。
他一直在斥责杜自远,仿佛是他造成了目前这么严重的后果!
杜自远毫无办法,只能默默地听着。
这位陈主任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这件事,要以你的党籍做保证!你必须尽快完成!你现在就要采取必要的措施!”
这位陈主任回到他的办公桌前,抓起一个信封,直接塞进杜自远手里。然后向他挥挥手,那意思是说,你可以走了。
杜自远回到中央调查部的办公室里时,才敢打开这个信封看。
这是一封介绍信,看上去是非常普通的那一种。
但是,这也就是杨克勤所说的中央给杜自远的那个“授权”!
介绍信里只有一句话:各党政军部门、及各省市自治区公丨安丨部门,现有杜自远同志受中央委托前往你部联系重要工作,务必协助解决。
这封介绍信的下面,盖的是**中央办公厅的公章。
这种公函越是模糊,往往权力越大。许多人把这种公函称为“尚方宝剑”。
但杜自远很快就发现,它并没有那么大的权力!
一个星期后,刚刚开始进行调查的杜自远,就被吓出一身冷汗。
杜自远为了做好这次秘密调查工作,在二局内部给自己挑选了两个助手。
一个是亚洲处处长楚伯林。他是去年从原华东局政治保卫部调来的干部。
杜自远曾经看过他的档案,相信他绝不会和原来的华北局情报部有任何关系。
另一个则是刚刚从部队转业的干部,原来在军部做保卫干事,他叫秦东海。
他们两个人的第一项任务,就是寻找杜自远当年从南京带回来的,二十四份保密局绝密档案!
其实,杜自远并不用出示陈主任交给他的介绍信。
无论是中调部、公丨安丨部,还是军委总参情报部,他都有很广泛的人脉关系,甚至还有一定的权限。
他总是先和这些部门的熟人打好招呼,然后派楚伯林和秦东海去查找档案。
但是,这一箱子共计二十四份从国民党保密局窃取出来的秘密档案,竟然失踪了!无论在哪一个部门的档案室里都没有找到!
杜自远面对这么一种结果,真的是大吃一惊!
他非常清楚一点,档案室一向是情报部门最重要的部门。
档案室的内部管理十分严格,各种档案的调入与收存都有严格的手续。借出或调出档案的审批手续更是严上加严,同样有详细的借阅记录。
但是,他们没有在任何情报部门的档案室里,找到这二十四份秘密档案的任何调入或调出的记录!它真的失踪了!
杜自远真的被这种情况吓出一身的冷汗。
他感觉,这批档案极有可能是被“水葫芦”秘密隐藏了!
当然,还有另外一种可能。当初杜自远带着档案返回华北局情报部时,正赶上华北局情报部与中央社会部合并。档案室的人收到他送来的档案后,可能还没来得及登记就发生了工作变动。
所以,它有可能仍然呆在某个角落里。但没有登记的档案,是谁也找不到的!
不过,杜自远可不敢这么考虑问题!这叫侥幸!情报部门里没有侥幸!
接下来,杜自远的调查工作又遇到了新的困难。
他希望首先缩小人员调查的范围,确定哪些人是在一九四六年至一九四九年期间,曾经在华北局情报部工作过。
他本以为,通过组织人事部门应该很好确定这个范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