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次秘密会见中,多恰罗夫先生难得地露出一点笑容,和他们友好地握手,然后在会议桌旁坐下来。中央调查部的一位女同志为他们做翻译。
多恰罗夫笑着说:“我的同志们,很高兴见到你们。说一句真心的话,我不想耽误你们太多的时间,我更喜欢直接的说出我的想法。”
罗局长也微笑地说:“多恰罗夫同志,有什么话请你尽管直接说出来。”
多恰罗夫说话时拉开了发表演讲的架式。
他说:“首先,我非常感谢中国同志对越南南方解放事业的支持。你们成功地帮助他们取得了奠边府战役的胜利,这一仗彻底改变了越南武装革命的发展方向。这非常好!但是,我想你们也知道,美帝国主义插手了越南南方,想把那里建成他们新的殖民地。我们坚定地和越南同志站在一起,无私地支持他们的解放事业。我相信,中国同志也和我们抱有同样的宗旨,并且愿意为越南南方的解放事业做出贡献!”
杜自远注意到,罗局长的脸上已经露出非常和善的笑容,并且频频点头。
老罗说:“多恰罗夫同志,请您继续说。”
这时,多恰罗夫松开脖子上的领带,更加放松地点燃一支烟。
他愉快地喷出一口烟说:“罗,官方语言,我们差不多已经说完了吧?”
老罗不动声色地向他点点头。他后来告诉杜自远,他已经预感到今天夜里的这次会见,有些特殊情况!
多恰罗夫收起他过于热情的笑容,灰色的眼睛闪出尖锐的光,盯着老罗。
他说:“罗,还有这位杜同志,我很遗憾地承认,我们的力量主要是在北方。在南方,我们几乎没有任何可用的力量。相信你们明白我说的意思。”
老罗没有说话。但杜自远心里是明白的,多恰罗夫指的是情报方面的力量。
多恰罗夫继续说:“罗,我知道你们是有力量的,特别是在越南南方。你们有很强的力量。因此,我们希望和你们合作,无论是在人员方面,还是在情报方面。”
罗局长终于开口说话:“多恰罗夫同志,我想知道,你们的目的是什么?”
多恰罗夫平静地注视着老罗,“罗,你们一定清楚,法国人被赶出去后,美国人介入进去。我说的是南方。我希望,我们能有一些作为,改变那里的政治生态。最后,我们希望越南的南北方实现统一。这就是我们的目的。”
这次中苏两国情报人员的秘密会见,多恰罗夫明确提出,在南亚的情报工作中与中国方面合作。具体的讲,就是对南越吴庭艳政权的情报工作。
多恰罗夫提到的这件事极其敏感。
中调部二局目前正对多恰罗夫提出的建议进行研究,甚至还没有进入向上级请示的阶段。
但仅仅两个月后,中调部布设在南越金兰湾的一条联络线就失去了联系!这不能不让杜自远感到紧张!
他现在能做的,也不过是进行调查,看看是什么原因造成这条秘密联络线的中断!
这个时候,杜自远在北京饭店门前停好他的旧吉普车。
他看见自己那辆落满灰尘的旧吉普车,在一长排擦得可以照见人影的轿车中间,显得那么寒酸落魄,忍不住苦笑一下。他转身走上饭店门前的高台阶。
这座建于1907年的北京饭店,是市内最好的饭店之一。
现在已经收归政府所有。从外地进京的党政军高级干部都住在这里。
但饭店里面的装饰并没有变,仍然保持着欧洲奢华的巴罗克风格。
杜自远再次感觉到自己这一身蓝色的旧卡叽布制服显得那么格格不入。他隐约察觉的是,有些高级干部,已经开始追求服饰、住房和汽车了!
他走到316号房间门前,轻轻敲了敲门。房门立刻就打开了。
虽然将近十年未见,杨克勤仍像他在华北局情报部时一样,瘦削、冷峻、严肃。
他把杜自远让进门,一点沙发,让他坐下。
他很快在杜自远面前放下一杯茶,直截了当地说:“好吧,自远同志,你把当年那份报告中的情况,再详细说一下。”
看着坐在对面的杨克勤,杜自远在心里把整个情况缕了一遍,然后开始说:“杨书记,情况是这样。在南京时,武凤英……杨书记,武凤英这个人你还有印象吧?”
杨克勤却严厉地盯着他,“我派出去的人,我当然会有印象!如果什么事我没有印象,我会向你提问!”
杜自远明白,这是一句批评,嫌他啰嗦。
他尽可能简要地说:“武凤英,于一九四八年三月底,得到一个情报,国民党保密局情报处,可能曾于一九四七年一月至六月期间,向陕北地区派出过一批特务。他们的代号都以‘水’字打头,例如水曲柳、水鸟、水草等等。这批特务的绝大部分都被我们逮捕并枪毙。但有一个人漏网,他的代号叫‘水葫芦’!”
杨克勤点点头,“你接着说,还有什么。”
杜自远继续说:“从种种迹象来看,这个‘水葫芦’已经潜入华北局情报部内部,并且很有可能处于一个十分重要的岗位上。”
杨克勤冷冷地盯着他,“有什么证据?”
杜自远明白,杨书记不可能不生气!
他那时是华北局情报部的主要领导之一,并且分管重大情报工作。
保密局特务潜入情报部的内部,应该是他的严重失职!
杜自远在这种情况下,也只能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平和一些。
他轻声说:“首先,闽浙赣边游击纵队副司令员李云林去南京治伤的事,就是由‘水葫芦’泄露给保密局的。其次,武凤英曾通过我转交给你一份侯连海与王振清的谈话录音。但是,关于这份谈话录音的事,被‘水葫芦’泄露给美国中情局特工梅斯。梅斯从‘水葫芦’那里知道,这个录音已经到了华北局情报部,并且只有少数情报部高层听过这个录音!”
杨克勤的脸色变得更加严峻,但他什么话也没说。
杜自远继续说:“武凤英当时问梅斯,这个录音是否是从‘水葫芦’那里获知。梅斯没有否认。因此可以确定,潜伏于华北局情报部内的‘水葫芦’,不仅是保密局的特务,而且是美国中情局的特务!这些,就是我确认的证据!”
杜自远说完,默默地看着杨克勤。
杨克勤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沉思片刻问:“你派人给我送过报告之后,还得到过什么其它消息?”
杜自远摇摇头,“没有。武凤英告诉我,保密局把这个‘水葫芦’藏得很深。武凤英曾经从保密局情报处的档案室里窃取了二十四份秘密档案。我仔细看过,没有发现其中有‘水葫芦’的线索。我曾经将其中其他方面的线索报告华北局情报部,情报部立刻回电要我提供线索的出处。我担心这个情况会被‘水葫芦’察觉,就没有提供。我后来返回情报部时,将这二十四份档案带回华北局情报部。”
“这些秘密档案,现在在什么地方?”杨克勤认真的问。
这下子,杜自远也迟疑起来。他并不知道这批档案的下落!
他说:“杨书记,这几年情报系统变动极大,我现在也不知道这些档案在什么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