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能判断,中年人应该同样能听懂这两个词。或许,这两个词对他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她又不断用手指着自己。
中年人上下打量着她,开始点头,似乎表示他已经明白。
之后,他用一种询问的目光向她指着屋后的大叻山。
他指指自己,又指指左少卿,再指指屋后的大山。
左少卿隐约明白他的意思,是他要带着她,越过大叻山。这让她稍稍松了一口气。
左少卿立刻从口袋里拿出地图,铺在他的面前。
她向他指出大叻山的位置,然后不断地向西指,一直指到边境。最后,她指了指自己,指尖划过边境,然后抬头看着中年人。
中年人用力点点头,表示他已经明白。
然后他看着门外的小路和已经偏西的太阳,严肃地思考着。他终于转向左少卿,向她指指太阳,又指指自己,再指指左少卿,最后又指指大叻山。
左少卿猜测,他的意思是立刻就出发,并且是趁天黑之前。
她明白,这是刻不容缓的事!她越过离开越好!
她又想了想,就从背包里拿出那叠法郎,递给中年人。
中年人的脸上立刻露出愉快的表情。但他只从中抽出几张法郎,其余的又还给左少卿。左少卿笑了一下,再抽出几张钞票,又塞进他的手里。
中年人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向她点头表示感谢。
他拿着那几张法郎走到门外,和老人说了几句话,把手里的钱递给他。
老人拿着钱,回头向左少卿挥了挥,脸上难得地露出笑容。
之后,他把那几张法郎卷了卷,小心地塞进腰间的荷包里。
这时,中年人和少年开始做出发前的准备。
他从墙上摘下一支土铳和装着火药的牛角,把柴刀挂在腰上。然后从里屋拿出一只背篓,在里面放上一包米饼,一只装水的葫芦,一卷粗布,还有绳子和火镰。
在房子的另一边,少年也在自己的腰上挂了一把柴刀和一只很大的灌满水的葫芦。
让左少卿稍微有些奇怪的是,那个一直没有说话的少年,不时用一种惊喜甚至是快乐的眼光看着她。他看上去有一点兴奋的样子,脸上总是挂着一丝微笑。
一切都准备好后,中年人向左少卿挥了一下手,领头出了房门。
左少卿背起背包,紧跟在他们的后面。
他们沿着弯弯曲曲的小路,一直向大叻山的方向走去。
此时已接近傍晚。弯弯曲曲的小路经过几户同样破旧的房舍。
那些房舍的女主人们正在准备晚饭。她们把手搭在额头上,向中年人这边张望。中年人只是向她们挥挥手,就直接从她们的门前走过去。
天快黑的时候,他们已经进入大叻山的热带雨林。
热带雨林,就是一个深不可测,处处布满陷阱的迷宫。
让不熟悉它的人感到恐惧和不安。到了夜里,尤其如此。
中年人父子领着左少卿进入的,正是这样一个迷宫。他们一进入雨林,就仿佛进入黑暗之中。偶尔透过头顶上的树枝,可以看见零碎的逐渐暗下来的天空。
中年人似乎对黑暗并不介意。他用柴刀砍了一些枯枝,扎成火把,高举着走在前面。少年紧跟在他的身后。
少年不时回头看着左少卿,脸上露出一点异样的微笑。
他有时还为她拉开挡路的树枝,或者向她指点着脚下的沟坎。
偶尔的,左少卿也会发现少年的眼睛会在她的身上扫一眼,是那种偷窥的受到吸引的眼神。她隐约猜测到,在少年的眼里,她的身体就是一个女人的身体。
看着黑暗无边的雨林,还有那支耀眼的火把,左少卿心里很犹豫。
她不知该不该建议中年人父子停下来休息,等到天明再走。
但转念一想,现在正是最危险的时候。
她猜想,到了这个时候,卡车司机一定已经报过警。
麦肯中校可能会迷惑一会儿,但不会很久。最后,他还是会派军队和丨警丨察进入大叻山,寻找她,更有可能的是,杀掉她。
也许,早一点穿过大叻山,尽快越过边境,对她来说才是最好的选择。
半夜十一点钟时,中年人决定宿营。
这个时候,雨林里已是一片瘆人的寂静,潮湿的水气开始从各个阴暗的角落里渗透出来,向他们的身上弥漫过来。
中年人选择在一棵巨大的榕树下宿营。榕树下几片宽大的板根像墙壁一样从两侧伸出来,包裹着他们。
中年人在这一小块空地上铺开粗布。他示意左少卿在这块粗布上休息。
左少卿笑着向他们点点头,就在这块粗布上盘腿坐下来。
中年人在板根下点燃一小堆火。他拉着儿子在火堆边坐下,背靠着板根。他向左少卿挥手,示意她躺下来睡觉。
左少卿在中年人父子惊愕的注视下,从腰后拔出手枪,握在手里,夹在胳肢窝里。她向他们笑了笑,然后在粗布上躺下。几分钟后,她就睡着了。
在这无边的黑暗中入睡,就仿佛沉入深渊。
左少卿极其幸福地在这温暖的睡梦中看见了妹妹。
妹妹脸对脸和她躺在床上,那双好看的大眼睛在她脸上睃巡着。
妹妹说:“姐,你跟我说实话吗?”她回答:“你问吧,我说实话。”
她看见妹妹张大了嘴,脸上露出恐惧,向后面的黑暗中沉下去。她们的周围有许多灰色的瓦片无声地向下滑落。
妹妹注视着她,如入深渊般地沉下去,眼看就要滑入黑暗!
她纵身扑过去,一把抓住她冰凉的手。姐妹俩悬在空中,脸对脸互相注视着。
她隐约听见妹妹在喊:“呀,好香呀!姐,我饿了!我饿了!”那声音仿佛在空旷的山谷中回响。
妹妹消失不见了,但南京新街口的小笼汤包、老鸭肉,和金兰湾的肉粽、米粉混在一起,在她眼前飘着,散发着诱人的香味。香呀!真的好香!
左少卿悠悠地睁开眼睛,周围处于梦一般的灰蒙蒙的雾气里。
热带雨林正隐约展开她的面纱。
左少卿在这朦胧的面纱里,看见一个圆圆的东西在眼前晃动着。
她吃了一惊,几乎就要抽出胳肢窝里的手枪。随后,她在那个圆圆的东西后面,看见一张灿烂的笑脸。那个少年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她彻底醒了过来。灰蒙蒙的晨雾在她的身边飘动着,雨林里已有了阵阵鸟鸣。露水从高高的树梢上滴落下来,石子似的打在她的身上。
她过了一会儿才看出来,眼前那个圆圆的东西,是一个被火烤成焦黄色的米饼。
她坐起来。少年仍然笑眯眯的,把一个用木棍叉着的米饼送到她面前。她笑着向少年点点头,接过米饼。这时,她才真的感觉到肚子里早已咕咕地叫了起来。
中年人坐在火堆旁,也向左少卿笑着,继续在火上烤着米饼。
左少卿咬了一口米饼,虽然很硬,却有一股非常特殊的香味。
少年递给她水葫芦,示意她喝水。她拔掉葫芦上的塞子,仰头喝了一大口水。这时,她已经感到全身的精力都恢复过来了。
吃过早饭,中年人父子领着她继续上路。
他们跨过倒地的腐木,避开横空阻拦的树枝和蛇一般的藤条,静静地向前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