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志道提出要去她家拜访她。左少卿说:“于长官,我住的地方你去不得。”
之后,就把自己和叶公瑾的遭遇都简要地说了一遍。
那时,于志道已经是联勤总司令部的总司令,上将军衔。官虽然升了,权力却比以前小了许多。但要解决左少卿的住房问题,还是比较容易的。
他咬牙切齿地给叶公瑾解决了一套住房。
这是日本人留下的旧房子,里外两间,还有少量的家具。房子里有厨房和卫生间。
将叶公瑾的那一间“克难房”给了左少卿。
他说:“少卿,我只能做到这一步了。只是便宜了叶公瑾那个王八蛋!”
左少卿向他敬礼说:“谢谢于长官,这就比以前好了许多了。”
于志道:“你再忍一段时间吧,我争取把你的房子也解决了。”
但这一次,于志道却言而无信,没有实现。因为逃到台一湾的将官已经多如牛毛,内部攻讦和倾轧更加激烈。于志道没过多久就退役了。
于志道是个在钱财上闲不住的人。他后来去了香一港,继续做他的非法生意。
左少卿没想到,她后来去香一港时,会再见到于志道。
后来的故事,容后再说吧。
现在还是回头说叶公瑾和左少卿最初到台一湾时的遭遇吧。
叶公瑾托左少卿之福,搬进了内外两间的房子里。他对那间曾经住了几个月的破房子看了又看,最后说:“少卿,你干脆住到我那里去吧。”
左少卿瞪他一眼,“你少打我的鬼主意!”
叶公瑾向她摇摇手,“现在这种状况,我可没那个意思。这样吧,你白天没事的时候,就到我那里呆着。晚上回到这里,就是睡个觉吧。”
左少卿想想,也只能这么办了。
这样,两个患难的人,没有什么正事可干的时候,就整天坐在叶公瑾的“公寓”里发呆。
一天,叶公瑾闷得实在无聊,就说:“少卿,太沉闷了,你就唱一段吧。”
左少卿摇摇头,冷笑一声,“还有那个精神。再说,连个伴奏都没有。”
叶公瑾就没有再说话。但过了一些日子,叶公瑾忽然神秘起来,每天一早就出去了,到晚上才回来。
左少卿在他家里独自坐着,也懒得问他。
忽然一天,叶公瑾和左少卿在一起吃了午饭。
他看见左少卿端着碗盘去了厨房,就拿了一个破搪瓷缸子也去了厨房。
左少卿向他的缸子里看,里面放了许多茶叶,不由看了他一眼。
叶公瑾笑着说:“少卿,这是给你泡的。吃了中午饭,容易犯困。喝一杯酽茶可以提提神。另外,我还想听你唱一段戏呢。”说完,冲了茶,就出了厨房。
左少卿洗着碗,不时回头看他的背影。
也就是在一瞬之间,外面的客厅里“铮”的一声响亮,响起了京胡声。
左少卿手里的碗几乎摔到地上。恍然间,客厅里那激越的琴声,一下子就把她带回到二十年前乡间的小舞台上。
呀!往事如风,草木荣枯,一年又一年的小舞台上,琴声伊伊,锣鼓锵锵,水袖翻起时,眉眼唼唼。
左少卿如被人推着,出了厨房,站立在门口,有些惊讶地看着叶公瑾。
叶公瑾面带微笑看着她,用力抖着手腕,把一张弓揉得千回百转,也揉出千回百转的激情。
左少卿后来才知道,他在中学时曾学过二胡,虽然不精,却打下了一个好基础。
最近,他每日早出晚归学京胡,在老师那里一坐就是一天。
叶公瑾停下手里的琴,目光深沉,定定地盯在左少卿的脸上。
他把桌上的破搪瓷缸子向左少卿推了推,说:“少卿,请你喝一口茶,润润喉。”
左少卿端起茶缸子,还未喝,已听到叶公瑾的琴声又响了起来。
记忆里的往事,瞬间飘到眼前。
当年叶公瑾在北平特训班选中了妹妹,妹妹请叶公瑾看戏,看的就是这一出《锁鳞囊》。后来,他们从南京撤退去长沙的路上,叶公瑾激愤斥责左少卿时,也曾经提到过这件往事。
左少卿缓缓放下茶杯,已把双手的食指搭在一起,心中一缕柔情,直扑咽喉。许多往事,瞬间都浮现在眼前。
左少卿此时心里的情感如风如柳,矇眬而飘荡。
她“呀!”一声轻叫,随口唱出的,是《锁鳞囊》中的一段“西皮原板”:
“当日里好风光忽觉转变……”
一句还未唱完,外面突然传来一阵“砰砰”的敲门声,仿佛遭了灾一般。
门外,一个粗粗的嗓门大声喊:“公瑾,快开门!你听的是哪个台,我的匣子里怎么收不到?快快快,开门!”
左少卿收了势,走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兵工署退役副署长李伯廉。
他现在早已没了职务,满头的白发和唇上的白须,都是乱糟糟的。下面穿着一条大裤衩,上面是圆领的老头衫,手里摇着一把没了边的破蒲扇。
站在门口的李伯廉有些愣怔地看着执琴的叶公瑾,又回头看看站在客厅中间的左少卿,疑惑地问:“你们这是……”
叶公瑾笑着说:“廉公,是少卿清唱,我操琴。廉公如果想听,请坐下吧。”
李伯廉连忙说:“好呀,好呀,我听一听。原来少卿也会唱两句呀。”
叶公瑾不再说话,重新抖擞精神,把一段过门拉得激越嘹亮。
李伯廉却连连地摆起手来,止住叶公瑾的琴声。
他神情有些激动地抱起拳说:“公瑾,你操琴,少卿清唱。我这个样子,实在不恭,实在不恭。请容我回去换一件衣服再来,可好?”
叶公瑾向他笑一笑,点点头。不料,李伯廉这一去就整整去了半个小时。
等他再进来的时候,叶公瑾和左少卿都有些吃惊。
李伯廉已经换了一身还带着折痕的旧西装,脚上的旧皮鞋虽早已变了形,却也擦得亮亮的。虽没有扎领带,衬衣领口却扣得严严的。
跟在他身后的,是他的太太。这个平日里满头卷着发卷,穿一条花睡裤,脚上穿一双木屐,尖着嗓子喊叫的泼妇样的女人,此时梳着整整齐齐的卷发,身穿一件同样带着折痕的碎花旗袍,手里拿着一柄小小的檀香木折扇,如同贵妇一般娴雅端庄。
跟在他们身后的是,一字排开的三个半大孩子,额前的头发,明显是用梳子蘸着水梳过的。
李伯廉不好意思地笑着,“公瑾,我这样,要好一些。贱内也一定要来,索性,我把三个孩子也带来,请求公瑾和少卿不要见外。”
夫妇俩并排坐在椅子上,腰板挺得笔直。三个孩子一排坐在小凳子上。
李伯廉笑着说:“公瑾,有劳了。请,请。”
叶公瑾的琴声再响起时,左少卿也忆起以前和妹妹在一起的种种情景,心中有些哀伤。她的哀伤柔和着婉转,轻声唱道:
“当日里好风光忽觉转变,
霎时间日色淡似坠西山。
在轿内只觉得天昏地暗,
耳听得风声断,雨声喧,雷声乱,乐声阑珊。
人声呐喊,都道说是,大雨倾天……”
左少卿定睛看时,却看见李伯廉夫妇两个,已是双眼迷朦,泪流满面,嘴唇也瑟瑟地抖着。面前的三个孩子,都瞪大了眼睛,痴呆地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