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再取一个有许多小孔的银制滤盘放在玻璃杯上,再将小小的咖啡滴漏杯放在滤盘上。
她用小勺盛了两勺咖啡粉放在滴漏杯里,再提起水壶,向滴漏杯里注入热水。片刻,已有深褐色的咖啡液慢慢滴入玻璃杯里。
这里的咖啡大都是这样调制出来的。
这个南亚小国,两千多年来都是中一国的藩属国,直至一八五八年成为法国的殖民地。
一九五四年,法国人终于因战败而撤离。
他们在这个国家留下的唯一痕迹,就是咖啡。
时至今日,世界上经常用来制作速溶咖啡的,或者作为高档咖啡掺混品的罗布斯塔咖啡豆,几乎都是从这个国家进口的。
左少卿坐在桌边,静静地看着外面的小街。她偶尔看一眼桌上的咖啡。
咖啡正一滴一滴地从滴漏杯里向玻璃杯里滴落下来。这很需要时间,这也就给了左少卿从容地坐在这里,等待与人接头的机会。
至少十分钟之后,她面前的玻璃杯里渐渐注满咖啡。大碗内的热水为咖啡保持着适宜的温度。她拿下了滴漏杯和过滤盘,用小勺搅动杯里的咖啡和炼乳。
她闻到了咖啡和炼乳混合的香味。她端起玻璃杯,抿了一小口。
这时,一个秃顶微胖的中年男人走进咖啡店里,在另外一张桌子旁边坐下。
他侧对着左少卿,注意地看着女招待为他调制咖啡。
当女招待转身离去时,他向左少卿这边投来看似无意的一瞥。
就是这一瞥,让左少卿疑心顿起,也在瞬间警觉起来。
这个秃顶微胖的男人是她的联络人。她每周一次在这里和他碰面。她只知道他姓黄,她有时称呼他为老黄。
至于老黄对她了解多少,她就不知道了。
几分钟后,老黄向她露出勉强的微笑。然后他就像一个企图勾诱良家妇女的老淫棍一样,端起自己的咖啡,起身坐到她的桌边。
他的短粗手指交叉着拢着咖啡杯,仿佛担忧它脱手而出。他圆圆的脑袋反射着门外并不明亮的日光。
他抬起头,用近乎惊慌的目光看着左少卿时,喉结艰难地上下蠕动着,像一条蛇刚刚吞下一只硕大的青蛙。
他竭力维持着脸上的笑容和色迷迷的眼神,他说:“没有联系上。”
左少卿知道这是常有的事。她和上级的联系复杂而曲折,老黄仅仅是其中之一。
但她的记忆告诉她,这已经是连续第三次没有联系上了。
这就是说,她和老黄与上级失去联系,已将近一个月了。
在这个仍处于战争的国家里,这种异常意味着危险和死亡!
她感到脑中的神经籁籁地跳起来,仿佛在向她发出警报。
“断了。”她说。这两个字即像询问又像判断。
“是。”老黄轻声肯定。
老黄的目光如一根细针,却一下子挑开了左少卿心里如痈疽溃破的疑心!
一些沉淀在潜意识里即将消失的记忆悄然在左少卿脑海里浮现。
似乎,她所居住的金兰湾美国军事基地里,曾有陌生人出现。
她曾经察觉某个窗口里有审视的目光。她似乎曾被人跟踪,尽管她对此拿不准。
另一个拿不准的是,她的宿舍曾被人搜查过吗?
这其中最令她恐惧的是,目前她有危险,但不知危险来自何方!
这个国家的情报机关如三岁儿童一般幼稚。而她,美军顾问团不在编的随行人员,同时又是这个国家情报人员的培训教一官,了解这个国家的情报系统如同了解自己的掌纹一样。
他们绝没有隐没如无影、行动若轻风的老练特工。更没有高效的情报系统和完整组织。
他们只有数不清的告密者。之后,所告之密就会流传于天下,变得无人不知。
他们的情报工作就是不知对错地杀人,甚至就在大街上!他们会用一支美国援助的鲁格手枪,对准疑犯的太阳穴开枪。
那么,那些隐在阴影里悄无声息的秘密特工,他们是谁?如果他们真的存在。
是来自美国中情局,还是来自台一湾的国防部情报局?
左少卿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在暗如深潭的眼睑中闪着一点星光,盯在老黄那已经有些惊慌的脸上。
“你已经暴露。”她坚定不移地说,“尽快消失,不要犹豫。”
“你呢?”老黄脸上的肌肉有一丝颤抖。
“我再看一看。”左少卿抿了一口咖啡。
这个国家的咖啡确有其独特之处,香味较浓,有一点点细微的酸味,口感细滑,在香醇中稍微有一点苦。缺点是,炼乳太甜了。
左少卿判断,这是高地咖啡。
“老黄,现在就走吧。”左少卿再次向小小的咖啡店里扫了一眼。
坐在咖啡店另一侧昏昏欲睡的几个老者,让她隐约不安。
她再次扫向门外寂静无人的小街,同样让她隐约不安。至少到目前为止,她还判断不出,在那些阴暗的角落里是否藏着窥视的眼睛。
老黄点点头,慢慢地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柜台前去付账。
随后,他走出了门,摇晃着向小街的另一头走去。
左少卿不动声色地注视着他的背影。她决定再等一会儿。
她将银制的过滤盘重新放在玻璃杯上,坐上滴漏杯,提起水壶向滴漏杯里注入热水。她看见一滴滴的咖啡慢慢地滴落到杯子里。
当地人称这种咖啡为“滴滴金”,指的正是这种情形。
不过,第二杯的味道就要淡了许多。
一个身穿黑衫短裤的年青人,骑着一辆自行车,无声地从小街上驶过。
左少卿盯着这个人的背影,心中倏然而惊。
她感觉,危险正如微风一样悄然临近。她站起来,向柜台里的姑娘招招手,掏出几张纸币放在桌上,轻轻地走出咖啡店。
她心里想的是,我该怎么办?
左少卿离开“绿竹”咖啡店所在的小街,拐进大街。
她心里明白,“绿竹”咖啡店不能再来了。
她缓缓地走着,不动声色地观察周围的行人和住家黑暗的窗口。
街两边,法国人留下的米黄色、乳白色小楼静静地耸立在绿篱和花草之间。高大的椰树在微风中摇摆。
偶尔有汽车从街上驶过,转瞬即逝,只留下轻微的马达声。
她招手叫了一辆三轮车。三轮车夫也令人惊异地穿着黑衫短裤,让她心里隐约生出一些不安。
三轮车的客座在前面,车夫则在她的身后,左右摇晃着蹬踏脚踏板。
她回头告诉车夫地点时,向身后扫了一眼。她暂时相信,现在没有人跟踪她。
十五分钟后,三轮车在金兰湾军事基地的大门外停下。
左少卿下了三轮车,付了钱,转身向基地大门口走去。
她掏出证件,向站在大门口的美国海军陆战队士兵晃了一下。
那个士兵并不细看她的证件,只是向她挥了挥手。他认识她。
一个疑问从左少卿心里升起来,如果一个陌生人走进这个大门,哨兵会认真检查他的证件吗?什么样的人可以轻易得到这个军事基地的出入证?他来自何方?
二战结束后,法国人跟在英国人的屁股后面重新回到这个国家,想收回这块他们统治了将近一百年的殖民地。
而当地人却奋起反抗,想寻求独立。双方的战争很残酷也很持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