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这些草纸侧面的戳记拼了拼,却拼不起来。但他看出了两点,第一,这些草纸出自同一家草纸店。第二,这家草纸店的名称应该叫“宏记纸品坊”!
左少卿向赵明贵点点头,“老赵,你判断的对。怎么办?”
赵明贵没什么可犹豫的,说:“抓!”
他们没费多大的事,很快就找到了“宏记纸品坊”,并逮捕了草纸店老板夫妻,以及在店里干活的五六个工人。
这些人一送进看守所,拥挤的看守所就更拥挤了!
但是,程云发对魏淑云的审讯,却出现了谁也没想到的情况。
程云发在刑讯室里坐下,看着对面的魏淑云时,却发现她一直在无声哭泣。
她一直低着头,眼泪不断地流下面颊。她的嘴角微微地向两边咧开,似乎随时都准备放声大哭。她的两只手一直绞拧在一起,几乎快把手指拧断了。
她看上去已经恐惧到了极点!
程云发和派出所里的警官一样,认为这是一个脆弱的女人,只要吓唬一顿就会崩溃!他瞪起眼睛,厉声怒吼,一句接一句地审问。
但这个女人就是不开口,只是低着头,颤抖着无声哭泣!
程云发恼羞成怒,喝令把她吊起来,令人用皮鞭好一顿爆打!
每一次鞭打,这个女人都会哭泣一声,仿佛是在呻吟。
她仍然在流泪,仍然在哭泣,但仍然不开口!
她最后快被打烂了,几次失去知觉。但被冷水浇醒后,仍然如此!
她甚至不肯抬眼看一眼审问她的程云发!程云发几乎被这个女人气疯了!
叶公瑾接到程云发的报告,也很诧异,就和赵明贵一起去了看守所,观看对魏淑云的审讯。他看到的情况确实如程云发所说。
这个女人满面的泪水,咧着嘴无声哭泣,但就是不肯开口说话!
叶公瑾看了半个小时,终于看明白了。
他回头对赵明贵说:“云发被她的外表欺骗了!这个女人有铁打的意志。你就是打死她!也不会开口!”
叶公瑾摇着头,心里的感情也变得复杂起来,难以言明。
他痛苦地说:“明贵,她是在后悔!是那种极度的后悔!她不在乎生死!”
正如叶公瑾所猜测的,魏淑云此时真的是极度后悔,已经悔到肝肠寸断!
她心中只有一个想法,上级把那么重要的任务交给我!那么信任我!
潜伏在敌人内部的同志,冒着九死一生的危险取得的情报,要经过我的手传递给外面的同志!可是,我却犯了一个那么低级的错误!我为什么要打盹!
我就那么贪睡!就不能克制一下!不知有多少同志因为我而暴露!因为我而牺牲!别的同志可以牺牲自己的生命,我就不能牺牲那么一点睡眠!我死也还不了这个债呀!
魏淑云此时,就是这极度后悔的心情!她是痛不欲生!悔不欲生!
她后来,也没有给叶公瑾留下更多的机会!
看守把她带出刑讯室,送她回牢房的路上,她用力推开架着她的看守。
看守以为她要自己走,乐不得地松开了手。
她却突然低下头,发出一声嘶叫,猛地向前冲去,重重地撞在一个门洞的墙角上!
她这一撞,如此沉重,导致她颅顶凹陷,血就像喷泉一样滋射到墙壁上!
看守们找来医生。医生看了一眼说:“人已经死了,立刻就死了!”
叶公瑾和程云发、赵明贵坐在刑讯室里,许久没有说话。
他们见识过共一党分子的顽强,特别是那些女共一党分子!张雅兰!林文秀!现在又加上一个魏淑云!她们看着柔弱,其实却是钢筋铁骨!她们的意志更是坚不可摧!
叶公瑾心中感叹,难怪人家会有今天!
仿佛还不够糟似的,第二天,一月二十一日,蒋委员长宣布“下野”!其总统职务由李副总统代理!一时舆论大哗!军心、民心大乱!
这个时候,平津会战和徐蚌会战均已到了尾声,是败局已定的局面!所有江北的国军,能撤的都尽可能撤到江南。
这样,南京的城防情况也变得危险起来!
叶公瑾接到保密局主任秘书潘其武的电话,叮嘱他勿受影响!
毛人凤虽然辞去局长职务,但保密局的所有大权仍然在他手上!洪公祠的“保密局”只是一个傀儡!
同样道理,蒋委员长虽然辞去总统职务,但党、政、军、特、宪的大权,仍然在他手里!
虽然如此,叶公瑾已经感觉到形势非常不乐观。他因此特地叫来左少卿。
“左少,”他尽可能平和地看着左少卿,“你上次提的,向陆军监狱借一些牢房的建议,非常好,我很赞赏。你尽快和王振清以及卫戍司令部协商,在陆军监狱借一些牢房,把看守所里重要犯人转移过去。左少,现在的形势确实很不好,我们也要做好准备。把重要犯人转到陆军监狱后,我们肩上的担子确实也轻一些。你尽快办好这件事吧。”
在这一段时间,左少卿的自我感觉,又仿佛是“孤魂野鬼”一般的没人疼了!
杜自远和她,都担心自己的危险会波及到对方,再进一步波及到“槐树”,他们现在不敢见面!
以往,左少卿和杜自远见一面,互相握一握手,她心里会感到非常温暖。
再怎么着,她心心所系的,仍然是这个人!不能和杜自远见面,她的心,就仿佛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不知要飘到什么地方去了!
妹妹仍然不时和杜自远见面。他们在一起吃饭、说笑。有时,妹妹还会在他那里过夜,把左少卿一个人扔在家里。她缩在冰冷的被窝里,很久暖不过来。
这个时候,和王振清见面,就成了她心里最大的安慰。
她到这个时候才理解妹妹的话。妹妹用那么复杂的目光看着她,说:“我认你这个姐姐!因为有个姐姐,真好!”左少卿此时的感觉就是,有个哥哥,真好!
为了转移重犯的事,她已经多次去找王振清。
她一进门,脸上就会露出一丝妩媚的微笑。她坐在沙发上时,就会若有若无地偎在王振清身上,然后就大哥大哥地叫着,心里真的就很温暖,也很柔软。
其实她对王振清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只是对这种亲密的感觉着迷。
王振清本是一个光明磊落的军人,也同样没有什么非分的想法。
但军人天生护花,守着这么漂亮的一个女军官,又被她一口一个大哥地叫着,心里真的挺受用。
每次临分手时,王振清就会把她抱在怀里,很亲切地说:“好妹子,好好的,不要让大哥担心。大哥现在最担心的就是你了!”
左少卿偎在他的怀里,目光柔和地看着他,“大哥,你是我的亲大哥!”
王振清说:“当然了,你就是我的亲妹子嘛!”
虽然偎在大哥身边,也受到大哥的关爱,但左少卿心里仍然非常焦虑,为“槐树”和杜自远的安全担忧!
这个时候,杜自远也同样处于极度的焦虑之中。
第一件事,就是和“槐树”联系再次中断!他能想像到,当“槐树”再次去“清华池”洗澡时,没有看见他,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不安心情!
上一次,也就是他们最后一次在“清华池”里见面时,“槐树”向他明确了两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