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振清一直沉默着。左少卿则注视着他的表情,不敢轻易说话。
王振清终于开了口,问道:“你的伤怎么样?”
左少卿小声说:“还好,缝了十几针,过两天就可以拆线了。大哥,我知道有一些国军弟兄对我很生气,我不怪他们。是我自己做的不好。大哥曾经劝告过我,我当时没往心里去。大哥,是我错了,请大哥原谅我。我以后,一定听大哥的话。”
王振清叹了一口气,“你呀,本来是个很聪明的人,挺那个什么的。都这个时候了,你总要看清形势吧。现在的形势很不好,你知道不知道!”
左少卿恭顺地说:“大哥,是我疏忽了。事情一多,就没有经常看报纸。外面的事也不太明白。大哥,你说的对,我真的很后悔。大哥放心,我不会再干这种事了。”
王振清向她摆摆手,“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事了,挺让我难受的。你说吧,你到我这里来,有什么事?”
左少卿立刻说:“大哥,是这么一件事。我们局本部已经撤到杭州去了。南京原有的一摊子事,都交给我们了,其中就包括看守所。前几天我去看了一下,里面的情况很糟糕,非常恶劣,真的是人挤人了。所以,我很想到陆军监狱看一看,如果有空余牢房,我想跟他们借几间牢房,把这边犯人送过去一些,条件就会好很多。他们虽然是犯人,总归也是人。你说呢,大哥,我这么考虑,可以吗?”
王振清点点头,“这倒是一件好事,也是你力所能及的事,我赞成。”
左少卿脸上露出微笑,小声说:“大哥也赞成,那我就放心了。我就担心大哥觉得我可能有什么坏想法,会骂我。”
王振清抬头看着她,“那么,你真的想去陆军监狱看一看?你要想去,现在就可以去,走吧。”他说着,就站了起来。
左少卿紧跟着他,也站了起来。
但走到门口时,左少卿却拦在王振清的面前,垂着头,脸上露出很委曲的样子。
“你怎么了?”王振清问。
“大哥,你真原谅我了吗?”她小声嗫嚅着。
“我已经原谅你了。不原谅你又能怎么样?”王振清说着,还拍拍她的胳膊。
“那,大哥,还像以前一样,叫我妹子吧。”左少卿抬头看着他,似乎在乞求。
王振清被她的样子,也被她的这两句话说得很感动,就用手抬起她的下巴,直视着她的眼睛,“好妹子,大哥真原谅你了。”
左少卿抬起头,神情里却还有一些落寞。
她张开双臂,乞求说:“大哥要是真原谅我了,就抱抱妹子。妹子这段时间,就像一个孤魂野鬼,没人疼。”
她这么说着的时候,眼泪都已经涌了出来。
真的,在她隐约的意识里,杜自远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抱她一下了。甚至没有握一下她的手。
王振清很感动,就把她抱在怀里,在她耳边说:“妹子,大哥其实,好心疼你!”
左少卿这个时候,忽然百感交集,心里的酸痛都涌了上来,一下子抱着王振清就哭了出来,并且一发不可收拾,越哭越厉害了。
她心中的委曲、难过、酸痛,还有孤单,都在这一刻倾泄出来。她几乎是在大哭。
左少卿这一哭,把王振清的心情也给哭得悲伤起来。
王振清原本就是一个重义气的人,当初左少卿一抱拳,向他说对不起时,就让他感觉到这个女人的豪爽。
可是,他现在也看出来了,再豪爽的女人,也有脆弱的一面!
他心里很后悔,不该派胡头去害她。他此时抱着左少卿,不停地拍着她的后背,安慰她。他自己的眼睛里,也是湿湿的。
过了十分钟后,左少卿才渐渐平静下来。
她一边擦着眼泪,一边笑着说:“大哥,让你见笑了,我好难为情。”
王振清的脸上也终于露出了笑容,“妹子,你永远是大哥的妹子。大哥看见你伤心,大哥心里也难过呀!”
左少卿笑得更好看了,“谢谢,谢谢大哥体谅我。”
就这样,左少卿乘了王振清的车,直接去了陆军监狱。
王振清的第九十七师,原来是“南京警卫师”,本身就负有保卫和警戒南京的职责。现在虽然整编为第九十七师,但职责并没有变,对陆军监狱的管理,是说得上话的。
所以,王振清没有费任何事,就带着左少卿进了陆军监狱,并在各监区巡视。
左少卿看了看,果然发现陆军监狱里有一些空牢房,其中的甲区,四十多间牢房只关了七八个人。
左少卿笑着说:“大哥,要是我们保密局,提出借用陆军监狱的一些牢房,会得到批准吗?”
王振清说:“应该问题不大。我跟军长王安国说一声,再跟国防部军法处打一个招呼,差不多就可以了。你们真的要借用?”
左少卿回答,“我现在是先看一看,有没有空牢房。我回去后,要向叶公瑾汇报,如果他也同意了,我们会正式向你们提出申请。你看这样可以吗?”
王振清说:“我看可以,完全可以。你回去就可以汇报了。”
左少卿很高兴,这件事能落实,让她放下心来。
最让她高兴的是,她又和王振清恢复了兄妹关系。这个大哥,她是一定要认的!
下午,左少卿回到许府巷,就把这件事向叶公瑾做了汇报。
左少卿平静地说:“处长,我的想法是这样,有一些重犯咱们是不能丢的。万一将来形势不好,陆军监狱撤离南京时,会把这批重犯直接带走。到那时,我们的责任就会轻一些。看守所里,也会空出一些牢房来,给我们使用。”
叶公瑾心里很赞赏这个主意。看守所里确实人满为患。
过去这件事不归他管,他也管不着。现在还真是一件让他头疼的事。如果能借用陆军监狱一部分牢房,确实可以解决这个问题。
他说:“你这个想法不错。我回头让云发查一查看守所里的情况,再跟本部联系一下,听一听他们的意见。如果本部同意,咱们就可以做这件事了。”
左少卿走后,叶公瑾坐在桌边,心里再次疑惑起来。
她到底是什么人呢?她如果是共一党分子,决不会出这个主意!他想来想去,如果把重要犯人转移到陆军监狱,对共一党来说,没有一点好处!
那么,她确实是梅斯那边的人?
叶公瑾考虑再三,也得不出一个明确的结论,只得放下。
他现在的注意力,正如左少卿预想的一样,大部分都放在于志道身上了!
左少卿回到办公室里,开始为晚上的事焦虑。
今天晚上,档案处要来搬运档案。那些档案对她毫无用处。
她关心的是情报处的密室。情报处也会来搬运档案吗?她完全拿不准。
这个问题的另一个方面是,就算情报处也来搬运档案,她怎么进那个密室?她没有任何理由!最重要的一点是,即使她进了那个密室,她能找到有关“水葫芦”的档案吗?她对此毫无线索,也毫无把握!
夜里八点钟,左少卿带着柳秋月,以及十几个弟兄去了洪公祠。
天气潮湿阴沉,又起了风,正是南京最冷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