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少卿立刻明白了,赵明贵这个主任秘书,可能很难当上。
问题在于,赵明贵已经被叶公瑾抛出的这根烂胡萝卜,引诱得坐卧不安了。
他拚命想做出一些成绩来,为自己的仕途加分。
左少卿此时冷静而冷酷。她预料,赵明贵一定已经开始行动了。
他的第一目标应该是“槐树”,第二目标则是侯连海!
赵明贵在任何一点上取得突破,她头上至少会有一把剑掉下来!并且毫不客气地要了她的命!这就是她的处境!
左少卿想到这里,真的是坐立不安。她没有办法,只能更加小心。
第一是要更谨慎地保护“槐树”,避免他出现任何问题。第二则是努力寻找侯连海。她如果能先一步找到,或许有办法能保他一命!
但是,她却一直没有找到侯连海的踪影!
她一方面让柳秋月安排人在南京寻找侯连海的下落,这个希望似乎不大。
因为她已经得到密报,军火库招待所出事后,侯连海很快就离开了南京。
另一方面,由于她寻找侯连海是二处工作会上布置的任务,所以,她可以公开与保密局各区,各省站联系,寻找侯连海的下落。
但是,直到目前为止,这个侯连海却像人间蒸发了似的,一点踪影也没有了。
这个时候,赵明贵自然也在寻找侯连海。这是叶公瑾心中的重中之重。
左少卿并不知道,“槐树”在叶公瑾的心中已经不是第一位的了。她若是知道,心里一定会轻松不少。
说到底,人的动力永远与利益相关!叶公瑾和赵明贵都是如此。
赵明贵也在与保密局各区和各省站的人联系,但却是通过私人关系。
有的时候,私人关系要比公对公的关系更有力,自古都是如此。
所以,后来是赵明贵先找到了侯连海的踪影,就一点也不奇怪了。
此时的南京,已是十一月下旬,天气渐凉。人们都已穿上比较厚的秋衣。如果遇到阴雨天,上了年纪的人就要穿上薄棉衣了。
市面已经很萧条。只有米店的门前永远有人排队。市民们一拿到自己的薪水,第一件事就是去米店买米。其它的百货商店都很冷清。
街上的行人都是低头匆匆而走,脸上的阴郁也如天气一样,越来越冷淡。
这个时候,比较温暖的地方,似乎只有澡堂里了。
杜自远仍然由自己亲自负责,万分小心地与郭重木保持着秘密的联系。
他每一次去澡堂,都要谨慎地观察后,才决定是否与郭重木搭话。
开始时,他们都是每隔三天洗一次澡。后来杜自远感觉这样不妥,建议郭重木不要定时,改为三四天或四五天洗一次澡。只要上一次分手时,和对方约定了时间即可,以免形成规律,被人怀疑。
郭重木每一次来,都给杜自远带来大包的文件,其中也有一些是手抄的。
这些手抄的文件往往更加重要。郭重木曾带来联勤总司令部的军需运输文件,仅此一本,就有二三十页厚。
这样,魏淑云的工作就更重了。
她日夜不停地抄写这些文件。按照杜自远的要求,她总是优先抄写那些手写的文件。这部分一抄写完毕,立刻将原件烧毁,纸灰必须冲进下水道里。
这些都杜自远要求她必须做的规定动作。
她从早到晚抄写文件,一刻也不停。所以,她每天睡眠的时间就很短,只有三四个小时。没人会想到,她后来出事,就出在睡眠不足这一点上。
她每天只有出去给自己买一点饭菜,或者给自己下一点面条,熬一点粥时,才会停一下。她的另一个算是休息的时间,就是将文件送到交通站。
每隔几天,傍晚时,魏淑云就会提着一个布包出门,先乘一段公共汽车,然后不引人注意地穿过弯曲的小巷。她最后走进一家制作草纸的手工作坊。
草纸店里支应门面的只有老板一人。他雇的伙计都在后院里制作草纸。
草纸店很小也很零乱,货架上或地面上,到处都大捆的小包的或一刀一刀码放的黄色草纸,是最便宜的那种草纸,一看就是小本经营。
草纸店的店老板五十多岁,瘦削而精干。
看见她进来,并不说话,转身从货架上拿下一刀草纸。当魏淑云把布包里的厚纸包递给他的时候,他把那刀草纸放进她的布包里,不让她拿着空布包出门。
至此,他们的交接工作就算完成了。
老板送走魏淑云,就亲自动手,仔细认真地把厚纸包捆进一个草纸包里。
草纸包很大,也很重,他要让这一捆草纸包和其他的草纸包都一样,然后在上面做一个不易察觉的记号。
第二天的早上,会有一辆马车到作坊里来运草纸。赶车的人看见这个有记号的草纸包,就会向老板点点头。
送草纸的马车每天都要出入城门。车老板和守门的士兵已经是熟面孔了。马车上十几捆草纸又是这么一目了然,所以,看守城门的士兵挥挥手,就让他过去了。
马车一路上给许多小百货店送草纸,有记号的那包草纸会送到其中的一家小店。店员接过这捆草纸,向车夫点点头,就进去了。
这一路上,李林悄悄跟随,暗中保护。
他的跟随至此为止,后面是怎么转送的,他就不知道了。
他只知道,这项任务极其重要。因为他每一次返回后,都要给杜自远打一个电话,说:“杜先生,您的支票收到了。”
每一次,杜自远接到这个电话后,才会放下心来。
杜自远非常愿意去澡堂与郭重木见面。
因为他从郭重木那里,听到了许多在任何地方都听不到的有关战场上的情况。
这个时候,他就坐在“清华池”澡堂里的铺位上,用一条热毛巾擦着头上和身上的汗,同时也不经意地观察周围的情况。
郭重木躺在对面的铺位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似乎在看报纸,其实是在向杜自远介绍外面的战场情况。
“共军,”郭重木脸上露出微笑,看他一眼,“我还是说共军吧。”
杜自远也忍不住笑了一下,“当然,按照你的习惯说,不要改口。”
他心里觉得这件事很有趣。张乃仁曾经是国军中将,但他就不说“共军”,而是说“贵军”。郭重木是自己同志,却要说“共军”。
处境不同,说法也就不同。杜自远用毛巾遮住脸,以掩饰自己的笑容。
郭重木继续说:“共军在徐蚌战场上(史称“淮海战役”),打得异常勇猛。我算了一下,共军在徐州、蚌埠以及周边地区,总兵力不足六十万人。但在这一地区的国军却有八十多万人。十一月八日,国军的何基沣、张克侠部,两万多人,不得不在共军的压力下投降。十一月十日,共军将第七兵团的黄百韬,十余万人,分割包围。昨天我接到最新的消息,黄百韬已经自杀,第七兵团也基本被消灭了!”
杜自远十分惊讶。东北的锦州会战(史称“辽沈战役”)已经让他十分惊讶了。
但那是关门打狗,不被消灭又能怎么样?已经全被包围了,没有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