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于志道说完这个话,却并没有要走的意思。他吸着烟,默默地看着郭重木,似乎还有什么话要说。
“志道兄,怎么了,还有什么事发愁吗?”郭重木笑着问。
于志道目光沉重地盯着他,慢慢地说:“重木兄,我有几句话,不知是否能讲,你是否愿意听。”
郭重木笑了起来,“志道兄,你一向是快人快语,如今怎么犹豫起来。你有什么话,尽管说,我很愿意听。”
于志道垂着眼睛,再次考虑一下,然后说:“重木兄,目前的局势,你也看见了,很不好。国家未来的发展方向,都很难说。所以,我就考虑,你,还有我这样的人,都应该往长远考虑考虑。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郭重木笑着问:“你说的长远考虑,是什么意思?”
于志道上身前倾,目光深沉地注视着郭重木。
他放低了声音,轻轻说:“重木兄,是这样,有人给我介绍了一个关系,是那边的,你明白吗?我一直在犹豫,要不要见他一面。重木兄有心一起见一见吗?”
郭重木有些惊讶,没想到他会说出这种话来。
他想到办公室里的窃听器,慢慢伸出一个手指,放在嘴唇上,又用一个手指指了一下耳朵,注视着于志道。
于志道冷冷地一笑,“我知道,也明白你的意思!你不必担心!好吧,就是这么个事,你有时间也考虑一下,然后给我一个信儿就行了。咱们到时候再说,好不好?”
他这么说着,就站了起来,向门口走去。
郭重木送他到门外,在他耳边小声说:“你怎么在办公室里说这个,太不好了。”
于志道笑着说:“重木兄,你真的不必担心!我知道办公室里有耳朵!哼,我就等着他们找我呢!好,回见。联勤定好了开会时间,我再通知你吧。”
郭重木看着于志道远去,心里却很疑惑。他考虑一下,感觉这个事也最好跟杜自远说一下,看看是否真的有其事。对这个于志道,可一定要当心!
到了这天夜里,赵明贵和右少卿,带着于志道在郭重木办公室里的谈话录音,进了叶公瑾的办公室,并把这个录音放给他听。
叶公瑾反复听了两遍,心里极其疑惑。
这几乎就是一个私通共一党的证据!有了这个东西,谁都不会有好下场!
但他心里仍然极其疑惑,因为这么一个证据,很难让他相信!
他抬头看着赵明贵,“说说你的想法。”
赵明贵谨慎地看了右少卿一眼,说:“我感觉,有两点应该注意。第一,这个于志道很关心华北的军力部署。”
“但是,按理说,华北的军力部署他迟早总是要知道的。从这个意义上说,他现在似乎是,有点急于想知道。”
叶公瑾点点头,“说的有道理,他有点等不及了。”
“第二,”赵明贵忍不住露出微笑,“处长,他似乎想拉郭厅长下水。这不是很有意思吗?这两个人,都是咱们的注意对象呀!”
叶公瑾也笑了,监视对象中出现这种情况,至少说明他们的监听是有成果的。
他转向右少卿,笑着说:“右少,也说说你的看法。可以直言,什么都可以说。”
右少卿低着头,默默思考片刻,轻声说:“处长,我是这么想,但一直不敢确定。第一个方面,这个于志道说,有人给他介绍了一个共一党方面的关系,并且准备和这个共一党关系见面。处长,你想想看,这就是说,他从前和共一党没有关系!再进一步说,他可能就不是‘槐树’!对吗?”
叶公瑾立刻点头,“右少,你是动了脑筋的,很好。你接着说。”
右少卿继续说:“但是,这个分析只是问题的一个方面。从这个方面说,于志道可能不是‘槐树’。但另一方面呢,却又可能恰恰说明他就是‘槐树’!他急于了解华北的军力部署,甚至进一步想把郭重木拉下水!因为只有把他拉下水,才能最快了解华北甚至全国的军力部署!所以,从这个方面说,这个于志道又极有可能是‘槐树’!他的目的,就是想掌握国军的战略情报。”
听到右少卿的解释,叶公瑾不住点头,“右少,很好,你分析得很细。但是,他到底是不是‘槐树’呢?”他笑着,注意地看着右少卿。
右少卿也笑了,“处长,这正是我拿不准的事。我和老赵都拿不准。从目前的情况看,他既可能是,又可能不是。处长,这应该由你做决定。”
叶公瑾点点头,回头看着右少卿和赵明贵,“我感觉,现在做决定还是有点早。一旦错了,反而会给我们带来危险。这件事,一定要慎重。我的想法是,于和郭,你们都要注意,但现在的重点是于!”
右少卿和赵明贵都点点头,“是,明白,我们会注意。”
这一夜,右少卿很晚才回家。
叶公瑾和他们仔细商量了下一步的行动,确信圆满周密的时候,才分了手。
在下向各位看官透个底,这个叶公瑾和那个于志道,互相都给对方设下了陷阱!于志道对郭重木说的话,其实就是给叶公瑾下的饵!
第二天的下午,苏太太从山西太原乘火车到了南京。
小女儿要订婚了,这是她最高兴的一件事,她无论如何都要来看一看。
南京和太原之间的往来电报都拍了数十封,这才把苏太太来南京的时间定下来。
这天下午,左少卿姐妹俩,还有杜自远,开了两辆车去车站接她。
火车站永远都是那么忙乱和喧嚷。接站和到站的人在站台上来回奔跑着。
火车头轰鸣着,从车头下喷出的一股股的蒸汽,让往来的人陷入白色的雾气里。
小贩们大声的叫嚷着,也在人群中来回穿梭。行李车鸣着喇叭慢慢在人群中行驶。
左少卿姐妹俩也在站台上奔跑着,一个窗口一个窗口地向车厢里张望。
她们终于看见出现在车厢门口的苏太太。她们欢叫着奔跑过去。
苏太太这一趟来南京,带着两个女仆,还有大大小小十几个箱包。车上和车下的人好一番折腾,才算都搬下了车。
苏太太满脸笑容,轮流把两个女儿抱了又抱,亲了又亲。母女三人又叽叽咕咕说了许多想念和高兴的话。
到了最后,苏太太才把目光移到杜自远的脸上,上上下下的打量他,脸上也绽出欢喜的笑容。
杜自远不卑不亢,向她一欠身,“苏夫人,欢迎您到南京来。”
苏太太就拉住他的手,“啊,你就是那个,那个……”
右少卿抢着说:“妈,他就是杜自远,您叫他自远吧。我在电报里跟您说的,就是他。”又凑到母亲耳边,“妈,您看怎么样呀?”
杜自远笑着说:“苏夫人,在下就是杜自远,在银行里做事。这次,是我高攀了您家,还请夫人原谅。”
苏太太嗬嗬地笑着,“好,好,你真会说话,我喜欢。”
杜自远和左少卿姐妹俩一通忙活,终于送苏太太出站,又把大小箱包都塞进车里。
左少卿姐妹陪着母亲坐前面的车,杜自远则带着两个女仆坐后面的车。他们离了车站,径直往南京饭店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