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是具名举报,还是匿名举报,孰优孰劣,让程云发在此后的两天里,坐卧不安,心神不定,脸色也变得苍白。
连右少卿也看出他的变化,问他,“老程,你怎么了,生病了?脸色这么不好。”
他摇摇手,却说:“有点不舒服,没关系,没关系。”
他心里却明白,他必须下定决心了。否则,杜自远一旦告诉叶公瑾,将前功尽弃!
两天后,程云发选择了一个寂静的下午,拿着那个密封的牛皮纸袋,去了督查室。他在心里一直默念着,“没关系!没关系!”
保密局督查室的受理办公室在保密局大楼的另一头,拐进翼楼后一直走到底。
这是一个极少有人来的冷清而且令人恐惧的办公室。
程云发走进办公室时,坐在办公室里的女军官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程云发无声地把牛皮纸袋放在桌面上,一双恐怖而尖锐的眼睛,直盯女军官。
女军官看着他,又看看眼前的牛皮纸袋,就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剪刀,要开封。
程云发立刻压住了她的手,“对不起,请杨主任亲自开封。”
女军官明白了,收起剪刀。她拿出登记本,写上“密封纸袋一只,来访者指定杨主任启封。”然后把登记本送到程云发面前,并指点他要签字的地方。
此时,程云发的额头已经布满了汗珠。
他犹豫片刻,还是拿起笔,颤抖着在登记本上签上他的名字。
他走出办公室时,只感到两腿如面条一样软,恐惧像钳子一样钳住他的五脏六腑。
仿佛走了很远的路,他才终于回到办公室里!
程云发在恐惧中等待,但一连等了许多天,却一点消息也没有。甚至没有人找他核对一下情况。他感到情况不好,也感到自己正走上一条死路!
他小心地窥测着周围所有动静,观察所有人。
二处召开工作会时,他小心谨慎地观察叶公瑾的反应。但他什么也没看出来。
他每天以出门检查工作为由,尽量少在办公室里呆着。站在外面无人的地方,他感到自己的心情稍微好一点。
程云发根本没有想到,他已经启动了一场乱局!
他的这个小举动并不重要,却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不过,这么说还是不准确。他应该是,在已经扣紧的扳机上,落下的一只苍蝇!
乱局不是因他而起,却是因他而动。
已被程云发秘密举报的叶公瑾,此时正坐在他的办公室,为眼前的前而忧虑。
他从短短两分钟觐见蒋公子的过程中,明白了一件事。蒋公子对他未来的前途有无帮助,对他维护与毛局长的不睦关系有无帮助,目前还看不出来。
但蒋公子为张乃仁的女儿张雅兰说情,却是一清二楚的。
他想,这个人情的请托人,应该就是王振清。蒋公子说:“振清,晚上来喝茶。”可见他们之间的关系有多近!
他知道王振清一直在为张乃仁的女儿说情。
现在,这些说情的人中又增加了蒋公子,他就不能不考虑了!
蒋公子的份量,要超过所有人!他现在主要权衡的是,这件事对他的利弊,是否会被人抓住把柄!
叶公瑾考虑了两天之后,终于在二处工作会上作出决定,释放张雅兰。
他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会议室里很安静。军官们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
叶公瑾轻声说:“你们可以想一想,张雅兰确实是共一党,这一点已经没有疑义。但是,她的身份已经公开,共一党还敢用她吗?就算放她出去,她也干不了什么了。”
何俊杰频频点头,“是呀,是呀,处长说的确实有道理。”
“所以,放了就放了,完全没有关系!”
叶公瑾停顿一下,变了一种声音,“但是,放了她,并不是说我们就不管了!左少,你继续负责对张雅兰的监视,要盯住她!要让她知道,不可以轻举妄动!你明白吗?”
左少卿一点头,“是,我明白,我会注意她。”
叶公瑾说:“那么,释放她这件事,你也一并负责吧。”
这就是一件极其讨厌的事了!
左少卿回到办公室,不想沾手释放张雅兰这件事,就叫柳秋月给张乃仁打电话。
左少卿讨厌这件事,是因为张雅兰这一次的状况,极其不好!
张雅兰上一次被释放,是自己走出看守所的。这一次,却是被抬着出去的。上一次,张雅兰可以直接回家,这一次,张雅兰则被直接送进中央医院的急救室!
负责治疗的医生初步检查之后,就开出了病危通知书,并立刻把她送进手术室。
给她治疗的医生护士,都被她的伤吓得脸色苍白。在整个抢救治疗过程中,无人敢发出一点声响,担心任何一点声响都会导致病人死亡。
手术整整持续了六个小时。主刀医生从手术室里出来,脸色极其严峻。
一直坐在手术室门外的张乃仁当然看得明白。
当张乃仁终于可以坐在女儿身边时,他心中剧痛,并且怒火中烧!
当他有了一点空儿,去敬业银行找到杜自远时,他两眼通红,严厉地盯着杜自远。
他咬着牙齿说:“我女儿是你们的人!我女儿被打成这个样子,你们一点表示也没有吗!那个姓左的特务就是一个禽兽!你们一点表示也没有吗!”
杜自远克制着心中的痛苦和激动,也严厉地盯着张乃仁,“张先生,为了你的女儿考虑,你绝不能轻举妄动!”
张乃仁此时非常非常想报复左少卿。
但他手里没有军队,没有人,他没有力量报复!
但两个月之后,他终于找到一个掌握军队的人,并且愿意为他报仇,王振清!
一切都在暗中进行着。所有的人都在暗中做着准备。
左少卿同样如此。她寻找着一切机会,想与“槐树”建立起联系。但是,她很快就看出来,一点机会也没有!
这一段时间,左少卿仍然和赵明贵进行着情报交流,每周五的下午四点钟。
这一天,右少卿第一次参加了他们的情报交流。她的眼睛里藏着警惕和认真。
赵明贵笑着说:“应该把老程也请来嘛,是不是更好。”
右少卿也笑着说:“老程有别的事,他让我代表他了。”
其实她已经看出来,程云发近来有些魂不守舍,根本没有心思在这上面。
赵明贵回头笑着问:“左少,你最近有侯连海的消息吗?”
左少卿翻了翻手里的报告,“倒是有一些,但都没有什么用。有的说他到了什么地方,有的又说他在另外一个地方和什么人见面。时间、地点都接不上。”
赵明贵说:“对这个侯连海,我倒是得到一些情报。你们两个知道不知道,我们党内有一个秘密派别,被称作‘国民党革命委员会’?”
右少卿很奇怪,“国民党革命委员会?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左少卿也摇摇头,表示不了解这个情况。
赵明贵笑着说:“我也是最近才听说的。有消息说,他们在党内另立山头,活动得很厉害。他们最主要的目的,就是反对委员长,而且闹得很凶!”
左少卿姐妹俩都有些吃惊,她们也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