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公瑾笑了笑,“你不是也没走吗?我转了一下,只看见你这里还亮着灯,所以就进来看一看。你在忙什么?”
“没有忙什么。晚上秋月送来的简报我还没看,”她指了指面前的文件夹,“不知组里的监视有什么情况,所以回来看一看。”
“有什么情况吗?”叶公瑾注意地看着她。
“没有。处长,现在是一点情况也没有。我盯的三个人,一点动静也没有!”
她意味深长地看着叶公瑾。
“左少,你感觉,这是什么原因?”叶公瑾冷静地问。
左少卿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摇着头说:“可能,他们已经感觉到了危险!”
叶公瑾瞬间就理解了左少卿的意思。这是对他的指责,认为他在国防部小会议室里的做法,惊动了那六位高官!
叶公瑾不想继续说下去。当长官的,意识到问题是由于自己的失误而产生,都不想继续说下去。
他说:“你还要继续,我判断那个人一定会再动起来。回家吧。”
“是,我这就走。”左少卿轻声说。
这天的夜里,左少卿把这盘录音带回了家。
她找了一本硬皮书,把其中的纸页挖空,将录音带放进去。
她知道,这只能是临时措施。她不会想到,这个临时措施会有多“临时”!
左少卿心中不安,梅斯的话,“槐树”的处境,让她一夜都没有睡好。
在这天的夜里,还有一个人没有睡好。他就是九十七师师长王振清。
两个多月来,他的一颗心一直被两股势力牵扯着,一边是国,一边是共。
两个月前,他一时头脑发热,与共一党方面的重要领导孟太太见面。
虽然那次见面被意外的情况打断,共一党那边还因此损失了一个人。
但是,有两点让他难以忘怀。
第一个让他难忘的,是那位孟太太。他不知道她的名字。
杜自远只介绍说:“这位是孟太太,想和你聊一聊,交换一下看法。你们谈,我就在隔壁。”
孟太太一望而知是一名知识女性,态度谦和、风度儒雅。她的声音不高,语气舒缓。但她说到国家经济凋敝、民生艰难、高官贪腐时,却句句都如重锤一般,敲进王振清的心里,也让他口齿滞涩,无言以对。
第二个让他难忘的,则是杜自远。他和孟太太长谈之间,竟然发生了意外,有特务闻风而至。杜自远从容不迫,小声叮嘱他们应该如何办,然后分别送他们离开。
他最后陪着王振清从消防楼梯下楼时,王振清和杜自远都透过小窗口,看见那个倒在地上已经死亡的人!
杜自远看着那人的眼神,隐约让王振清意识到,他绝不是平常的中间人,他应该是**方面的人!
后来,孟太太又和他长谈过两次。王振清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他尽管小心防备,但还是受到了**的“蛊惑”,他察觉到自己心里的想法,已经发生了变化。
但是,但是呀!王振清还知道自己心里的弯并没有转过来。
他现在的地位,他的荣华富贵,都来自于民国政府!他现在的师长职务,是委员长亲自选定任命的。以他的为人性格,他怎么能有负民国,有负委员长!
经过长时间认真的考虑,他发现自己的疑虑和犹豫,实际上只来源于一点,**真能取得天下吗?他决不敢相信!
所以,当孟太太微笑询问:“王师长,你愿意站在我们这一边吗?”
这时,他就耍了一个小滑头。他说:“孟太太,您看,贵军何时才能打到长江边呀?可能很难吧。若是贵军真的打到长江边,我一定认真考虑此事!”
他的话里藏着一丝讥讽,民国政府的实力,要比你们大得多!你们能行吗?
孟太太目光柔和,脸上露出浅浅的微笑,轻声说:“王师长,你的意思我可以理解。二十年前,甚至十年前,我们也没有想到会有今天。我们真心期待,王师长会和我们站在一起。”
但是,但是呀!正如孟太太话里隐含的意思,形势发展之快,完全超出他的预料。
东北国军已经陷入包围。他是军人,这样的结果他看得很清楚,东北国军几无生路!东北必丢!东北必丢呀!如果东北丢了,华北也就保不住了!这就是趋势。
华北一丢,老天!共军其实已经到了长江边!
王振清一想到这里,心里就有一种难以抑制的焦虑。他需要为此做出决断。
他现在还有另外一件麻烦事。张乃仁的女儿被捕!
为了他的女儿,张乃仁曾经亲自登门,请求他帮助营救。
张乃仁是他的老朋友,出于义气,他也想伸出援手。但是,他托了几次人,却都碰壁。
几天前,杜自远也向他提起营救张雅兰的事,希望他能够帮忙。
王振清知道这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张雅兰的共一党身份是无可辩驳的!但是,他已经受了孟太太的影响,他已经看清了当前的形势。为了以后着想,他还是想在营救张雅兰这件事上尽最大的力!
意外的是,他昨天居然接到蒋公子的电话。并约他去家里喝茶。
今天上午,他特地前去拜访。他和蒋公子的交情很好,他能就任九十七师师长,就是蒋公子推荐的结果。因此,他可以和蒋公子无所不谈。
他和蒋公子在闲聊中,很顺便地提起了张雅兰的事。
蒋公子听了这件事,就笑了起来,没有说同意,但也没有拒绝,反而说了一句,“你说的这个叶公瑾,很难说话吗?有机会,你带他来见我。”
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夜很深时,王振清终于给叶公瑾打了一个电话。
叶公瑾正在家里准备睡觉,拿起电话,一听是王振清,就笑着说:“振清兄,该不会是为了张雅兰的事吧。恐怕兄弟要驳你的面子了,真的很抱歉。”
王振清平静地说:“不是为了她。是有一个人要见你。”
“是谁呀?”叶公瑾很随意地问。
“是经国先生。”王振清低声说。
叶公瑾那边一下子就没有了声音,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振清兄,刚才兄弟有些不恭,请多包涵。若是经国先生肯召见我,还请振清兄引荐。”
第二天下午三点钟,叶公瑾乘王振清的车,按照事先的约定,去觐见蒋公子。
但觐见并不是在蒋公子的家里,而是在南京饭店。
两个人乘车一到南京饭店,就看见外面已经停了许多高级轿车。卫兵和司机们都站在车旁聊天。
他们进了饭店,大厅里已经站了不少高级将领,三五成群聚在一起,互相低声交谈。看得出来,他们都是等着觐见蒋公子的。
王振清领着叶公瑾,径直走到电梯旁。
电梯门口站着一名白脸年青副官,他看见王振清,便点了一下头,伸手替他按了电梯按钮。片刻,两人乘电梯上到五楼。
他们走出了电梯,就看见走廊的两头和楼梯旁都站着卫兵。这才知道,蒋公子气派很大,竟包了一层楼。
叶公瑾左右看看,不知该往哪里走。
他小声问:“振清兄,经国先生住哪个房间?”
王振清说:“我也不知道。不要动,就在这里等着吧。”
两个人站在寂静的走廊里,悄悄地等待着。他们这一等,就是整整十五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