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贵的工作重点主要是政府和军队内部的动向。因此，他先说了一些有关军队内部的动向。

左少卿立刻予以补充，一是提到某战区长官在国际联欢社与国防部某高官便宴；二是参加国防部会议的某几位高官，在“旋转门”秘密聚会，至凌晨两点。并且，这样的聚会不是一次；三是有传言，某部队在前线作战时，与共军有秘密接触。等等，这一类的情报很多。

赵明贵把这些情报汇总到一起，反复翻看着，不住地摇着头，脸色也更加严峻。

他抬起头，轻声说：“左少，不能等了，这些情况必须立刻向处长报告。”

下午五点钟，赵明贵和左少卿，还有何俊杰和程云发，都坐在叶公瑾的办公室里。

这是二处最核心的会议，讨论的都是最机密的事！

赵明贵把军队内部的种种动向向叶公瑾做了汇报之后，叶公瑾的脸色已经十分严峻。他偶尔提一两个问题，赵明贵和左少卿都向他做了解释。

叶公瑾咬着牙，沉思片刻，轻声说：“军队异动，这是最危险的，甚至超过共军对我们的威胁！云发，左少，你们两个组，把所有这些情况都核对一遍，重点人物要严密观察。争取三四天之内，给我一个报告。我要向毛局长汇报这件事。现在，就赶快动起来吧！”

散会之后，一组和二组都开始分派任务，确定监视对象，重点是最近到南京开会的一些高级将领。

档案室里的大量档案也被送到会议室，一摞一摞地堆在会议桌上。

许多内勤人员被集中到会议室里，从以前的情报中收集有关军队异动的情报。

这一下子，二处的人就全都忙了起来。左少卿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也是这天的下午，在国防部大会议室里开会的将领们，开完了一天的会，也陆续散去了。

一直坐在门外的张雅兰看着将领们渐渐离去，也收拾了自己的东西，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里。

今天下午，她还有一项任务要完成。

昨天夜里，她和杜自远在秦淮酒家见面。杜自远要她从国防部办公厅里，弄几张专用公函的空白信纸。

杜自远笑着对她说：“这是为了军火运输用的，你要尽快！”

张雅兰问：“是不是要盖过国防部印鉴的？”

杜自远笑着说：“你可能想不到，卖方竟然有现成的印鉴！”

张雅兰明白，卖军火的人，已经准备好了假印鉴。

现在，她把一只大信封装进自己的提包里，然后换了便衣，静静地出了国防部。

张雅兰和杜自远约定见面的地方，在玄武湖东岸一处偏僻且荒凉的堤岸上。

太阳偏西的时候，张雅兰来到这处荒凉的堤岸上。但是，她却没有看见杜自远。

湖岸边长满了芦苇，残破的石堤上野草丛生。几只水鸟从芦苇里飞出来，鸣叫着掠过湖面。西去的阳光将几株老树的影子投在石堤上。

张雅兰沿着湖边慢慢地走着，疑惑的目光掠过无人的湖堤。

杜自远没有出现，让她有一些惊讶。

这时，她看见石堤的下面，静静地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一动不动地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夕阳给他的脸上投下阴影，也如石雕一样沧桑。那人似乎一直在思考什么。

待张雅兰快走近的时候，那人抬起头，目光沉稳地注视着她。

张雅兰看出，那人的年龄大约三十岁出头，看得出来他个头很高，端正的长方脸上有严肃甚至肃穆的神色。他的眼睛里……张雅兰有些惊讶，她从那人的眼睛里看见悲伤和沉重。她在想，他是个什么人呢？

倒是那人先开了口，他说：“请问女士，现在几点了？”

张雅兰呆呆地看着他。她能看见他手腕上的手表，她说：“你的表呢？”

那人说：“对不起，我的表不准，也不知是快了，还是慢了。”

张雅兰悄悄地松了一口气，慢慢向他走过去。她向周围看了一眼，在那人身边坐下来。

她看了看表，说：“现在是六点四十五分。”

那人也看了看表，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我的表慢了六分钟。”

张雅兰怔怔地看着他，轻声问：“你是谁？”

那人点点头，小声说：“杜先生临时有事，来不了。我没什么事，就替他来了。”

张雅兰犹豫着，还是问：“你是谁？”

那人说：“我姓李。别人都叫我老李，你也叫我老李吧。”他又说：“女士，我不问你的姓名，你也不用告诉我。你应该有东西给我吧。”

张雅兰向他点点头，从自己的提包里取出一个大信封，递到老李的手上。

老李从信封里抽出几张空白公函看了看，向张雅兰笑了一下，“谢谢。”

他看见张雅兰向左右张望，已经有了要离开的意思，就轻声说：“女士，可否请你坐一会儿。不会太久，坐一会儿就行。”

张雅兰看着他，以为他有什么话要说。

但是，他就是那么安静地坐着，望着湖边的芦苇和野草，什么也不说。他脸上重新出现悲伤和沉重的表情。

张雅兰静静地看着他，也感受到他心里的悲伤。

她轻声问：“老李，你怎么了？”

老李回头看了她一眼，轻声说：“我就要离开南京，就是这几天了。也就要离开……我的妻子，我就要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我呀……”他似乎说不下去了。

“为什么？为什么不和她一起离开？”张雅兰轻声问。

“她呀……她被捕了。我听说……她受了很重的刑，很重的刑……”他更加痛苦。

张雅兰明白了，他是舍不得离开，他还在惦念他的妻子。

她问：“老李，你们一定认识许久了吧？”

“不久，不太久。可是，就像很久很久了一样。在她即将被捕的那一天，我才告诉她，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妻子了，永远是！女士，我知道她将要被捕，我几乎是眼睁睁地看着她被捕！可是我却没办法！她被捕，几乎就是我安排的呀！女士，我心里好痛呀！我就要离开，将离她越来越远！她就像一根线一样，拴在我的心上，牵扯着我，一直在牵扯着我。”

张雅兰轻轻握住他的手，说：“老李，不要难过。实话说吧，我最爱的那个人，也被捕了，也关在牢房里，也受了很重的刑！我和你一样！我也理解你的心情。”

老李回头默默地看着她，勉强露出一点笑容，“没想到，我们是一样的遭遇！对不起，可能我的事也勾起了你的事吧。”

张雅兰平静地说：“老李，他一直就在我的心里。不用你勾，他也在我的心里。”

老李向她点点头，“希望你很快能见到你最爱的人，希望我也如此。跟你在这里坐一会儿，说说话，我感觉好多了。我要走了。不知还能不能再见到杜先生。如果你再见到他，替我说一声谢谢，他帮了我很大的忙。”

他慢慢地站起来，和张雅兰握了一下手，“我走了，希望今后还能再见到你。”

张雅兰点点头，“老李，我也希望今后还能再见到你。”

老李终于走了。沿着荒凉残破的石堤，向远处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