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少卿却说不出话来。这是她心里的难点,无解的难点。
她怎么会知道,她冒名顶替的,竟是她的亲妹妹!她看着妹妹满脸的泪,真的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心中的痛苦,更是难以言明。
“你想当共一党,你去当呀,我没有拦着你!”
右少卿揪着姐姐的衣领不停地摇晃,向她哭叫着,“我没有拦着你。你干吗要到这里来,啊?你要当共一党到别的地方当去呀!你干吗要到这里来!你干吗要害我!你为我想过没有,你知道我心里有多懊糟!我连我自己的名字都要不回来,我成了什么人了,啊!”
左少卿费了好大的劲,终于让妹妹在沙发上坐下来。
她跑进厨房,拿了自己的毛巾出来,递给她,“好了,好了行吗?擦一擦吧,看你头上的汗。”
右少卿劈手抢过毛巾,用力摔在地上,“我不要!我不要你的臭毛巾!你别跟我假情假意的,你还要对我不安好心呀!”
左少卿任劳任怨,从地上捡起毛巾,又去厨房里洗干净。
她转身出来,还想把毛巾递给妹妹。但妹妹哭着,还想把毛巾往地上摔。
左少卿自己也要流出眼泪了。
“别哭了,别哭了好吗。我给你擦,我给你擦。”
她搂住妹妹的肩,几乎是强迫着,给她擦眼泪,擦她头上的汗。
她终于忍不住,自己也哭了起来,“妹呀,你不要这样!你不要这样好不好!你这么哭,你不知道我心里有多难过呀!你不要哭了好不好。”
她紧紧地抱着妹妹,搂着她,眼泪哗哗地往下流,“妹呀,姐不想害你呀!姐也不会害你呀!你信姐的好不好,妹呀,不要哭了,不要哭了!”
右少卿还在哭着,还用拳头一下一下地打着她的身体。她哭得全身都抖了起来。
此时已经是八月,是南京最燠热难耐的时候。
外面一丝风也没有,空气仿佛凝固。虽是夜晚,也没有一丝凉意。
她们都是一头的汗,满脸的泪,紧紧地抱在一起。
过了许久,房间里终于安静下来。
柜橱上的收音机也早已关上了。房顶的大灯也关了,只剩下茶几上的一盏小灯,暗幽幽地照耀着半明半暗的房间。
右少卿终于哭累了,竟躺在沙发上睡着了。她偶尔在睡梦中抽泣一声。
左少卿坐在沙发前的椅子上,一手拿着扇子,给妹妹扇着风。一手拿着毛巾,擦去自己不断流出的眼泪。
她心里好痛。是那种打断骨头还连着筋的痛!
有时,她夜里睡不着,会设想出她跟妹妹和好后的种种幸福情景。却唯独没有想到会出现今天这种哭闹的场面。
她看见妹妹睡着后还是噘着嘴生气的样子,心里就揪着似的疼。
怎么办呀,怎么办呀!她却不知道。
夜很深的时候,窗外的一点点凉风终于吹进房间里。左少卿不用再摇扇子。
她坐在沙发前,脸上带着一点微笑,默默地看着妹妹。
这个时候,她的一颗心,仿佛要化了似的柔软。
右少卿在沙发上动了一下,慢慢睁开眼睛。
她看见身边坐着一个人,向后一缩,问:“谁?”
左少卿轻声说:“是姐。”
右少卿瞪着她,又噘起了嘴,似乎又要哭了。
左少卿靠近她,“妹,是姐,是姐,不要哭啊。”
可是右少卿还是哭了起来。她向左少卿伸出一只手,“姐啊,我好难受呀!”
这一下子,左少卿的心呀,全化成水了。她俯下身去,一把抱住妹妹,眼泪也不断地流了出来,“妹呀,姐知道,姐知道。姐也好难受呢。”
姐妹俩抱在一起,都无声地哭泣着。
右少卿哭着说:“姐啊,姐啊……我难受死了呀!”
左少卿也哭着说:“姐在呢,姐在呢……姐也难受呀!”
这样一个时刻,能把妹妹搂在怀里,让左少卿的心里,真的是如春花烂漫、如暖风拂面、如溪流跳跃、如艳阳明媚,全都柔软成一片喜悦,连身心都颤抖起来。
“妹呀,妹呀……”她不住地叫着。脸上的泪水不断地流下来。
在她心里,隐隐地感觉到,幸福要从今天开始了。
天亮的时候,姐妹俩都起来了。右少卿撅着嘴,不肯看姐姐一眼。
左少卿却围着妹妹团团转。一会儿递给她衣服,看着她穿衣。一会儿递给她毛巾,看着她洗脸。一会儿递给她梳子,看着她梳头,又把发卡一个一个地递给她。
左少卿又在水龙头下面扭了一条凉毛巾,递给妹妹,轻声说:“捂一下眼睛吧,眼睛有点肿,不好看。”
右少卿仰靠在椅子上,把冷毛巾捂在眼睛上。
趁着这个机会,左少卿匆匆忙忙洗了脸,又慌慌张张梳了头,再拉拉扯扯穿上外衣。
妹妹站起身的时候,她一边微笑地打量着她,一边从桌上拿起她的枪,替她插进口袋里。她满脸都是幸福的微笑。
姐妹俩一起出了门。她们坐上同一辆黄包车。
街上已经有了行人。一些行人张开了嘴,有些惊讶地看着她们。
她们穿着同样的军装。她们都把右腿架在左腿上,脚上是同样的黑皮鞋。她们都把左手压在右手上,放在身前。她们同时向右看,看着一个小男孩从街边跑过。片刻,她们又同时向左看,看着一辆从身边驶过去的汽车。要命的是,她们的相貌一模一样。
她们唯一的区别,一个是长发,一个是短发。
她们进了洪公祠北大门,直接去食堂吃早饭。
她们到的比较早,食堂里没有多少人。
但一些认识她们的人,已经向她们露出惊讶的眼神。
她们没有商量,却选了同样的饭菜,一小碗面条,一块饼,和一点咸菜。
二处的军官们也进了食堂。他们打了饭菜,走向餐桌时,都万分惊讶地看着这姐妹俩。他们坐下来吃饭时,还用疑惑的眼光看着她们。
右少卿噘着嘴,脸上似有些气恼。左少卿的眼睛里则藏着笑意。
她们不看任何人,仿佛不知道别人眼神里的疑惑。
柳秋月和鲁城端着饭菜从桌边走过,也惊讶地看着这姐妹俩。柳秋月手里的一碗汤一下子扣在鲁城的背上,两人都吓了一跳。
左少卿看着他们,忍不住低下头咯咯地笑起来。
右少卿回头怒视着她,猛推她一把,“你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
桌边的人都张开了嘴,瞪大眼睛,捉摸不定地看着她们。所有人都在猜测,这姐妹两个,和好了?
一个小时后,左少卿在办公室里,正是忙的时候。柳秋月和鲁城也站在桌边,正在翻看着桌上的一堆资料。
右少卿却突然出现在门口,用拳头重重地敲着门,大叫:“左少卿,你们的陈三虎,那个混帐王八蛋,给我们捣蛋是不是!我警告你,他要是不给我老实一点,我一定敲瘪了他的狗头!”
左少卿抬头瞪着她,说:“你喊什么喊,有话能不能好好说!”
右少卿向她喊道:“我是警告你!你要不相信,你就等着瞧!”
客观地说,这两姐妹,仍然是不共戴天的对头。不久就会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