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没有动,仿佛默认了。
左少卿的心里,却在簌簌地跳着,如溪水流过乱石,潺潺地波动着。
她用另一只手搓着妹妹的后背。好光滑的背呀!
右少卿侧过脸,声音不高,却有些恶狠狠地说:“你用点力!”
左少卿加了一点力。香皂沫在她光滑如玉的后背上泛起。她的手,搓着妹妹的肩背,又顺着她的左臂滑下,一瞬间,触到了那不易察觉的疤痕。
她慢慢伸出左臂,和妹妹的左臂并在一起。在两个同样光滑圆润的手臂上,都有一个几乎完全一样的疤痕。姐妹俩都低下头,看着那个疤痕。
那一瞬间,就仿佛永远!亦或凝固!
她们都不记得过了多久。是右少卿先有了动作。
她一把推开姐姐的手,转身从她手里接过香皂。她抓住姐姐的肩膀一推,让她转过身去。那动作,就像叫一个嫌犯转过身去。她开始在姐姐的背上打香皂。
左少卿闭上眼睛,隐约察觉,自己泪水滚滚而下。
妹妹为她搓洗后背时,用的是指甲。她的指甲锋利而尖锐,狠狠地划过她的后背。她知道她的背上会留下数十条通红的抓痕,但她忍着。妹妹的指甲,让她的肌肤有一种刀割似的爽快感觉。
右少卿停了手,她凑近姐姐的耳边,密谋似地低声说:“别以为你拉了我一把,我就会感谢你。我就算掉下去,顶多就是摔断脚踝!”
左少卿侧过脸,她看不见妹妹的脸,她也轻声说:“我知道。我也没指望你会感谢。我拉你不过是出于本能,你不必多想。”
“你知道就好。”那声音,还是恶狠狠的。
“摔断脚踝没有什么,只是别摔断了脖子。”左少卿小声说。
“你咒我呀!”妹妹的声音低而严厉。
“我只是提醒你。”姐姐的声音要柔和很多。
“我告诉你,我和你的事,还没有完!你等着吧!”
“我知道。我和你的事,永不会完!你也等着吧!”
这个时候,左少卿的心里,已痛如刀割!她心里想,我只有等待,等待你下一刀刺过来!妹,我是你姐呀!
姐妹俩都没有再说话。水雾笼罩着她们。两个完全一样的,玉一样光洁的身体,在水雾中若隐若现。她们都洗完了澡,穿好衣服,一前一后,出了浴室。
她们走出浴室时,宛如两朵盛开的,但也是冰冷的牡丹。
左少卿披着一对湿发,回到办公室里。
柳秋月看见她,就从抽屉里取出一把牛角梳子,起身看着她。
左少卿什么也没说,转身在椅子上坐下来。
柳秋月把毛巾围在她的肩上,解开她湿漉漉的头发,开始轻轻梳理。
就在十分钟之前,柳秋月也去了浴室。她猜想,少主洗澡,可能需要她帮忙搓搓背什么的。但她一进了更衣室,隔着布满水珠的窗户,就看见少主和她的妹妹,站在莲蓬头下,互相搓洗后背。
那一瞬间,柳秋月说不清是为什么,那个温馨而又美好的情景,让她从心底里感觉到恐惧。在二处里,她们是人人皆知的死敌呀!但现在,她们却互相搓洗后背!
柳秋月隐约感觉到,她在这两姐妹之间,必须万分万分小心。
天下没有永远的死敌,时间会改变一切。
柳秋月聪敏智慧,她比所有人都先想到了这一点。
柳秋月凑到左少卿的耳边,低声说:“刚才老何来通知,十点钟,处里开会。”
左少卿点点头,“知道了。”她心里明白,这是她又要过的一关。
二处的工作会,十点整召开。参加会的军官们,正襟危坐,互相注视着。
今天早上的行动,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主要目标已经被捕,这是好的一面。但还是跑了一个人。在这件事里,就有一点说不清的地方了。
叶公瑾看着桌边的军官们,脸上带一丝温和的微笑,眼神里却藏着恼怒。
今天早上的行动,他大体已经知道。但在每一个环节里,都有让他意外的地方,这是他必须查问清楚的。
叶公瑾轻声说:“今天开的是短会,不长。我提问,你们回答。”
他再次环顾桌边的军官,最后把目光落在左少卿的脸上,“左少,你先告诉我,你为什么今天早上突然采取行动?”
左少卿看他一眼,轻声说:“昨天处长吩咐,等几天再采取行动。我也是这么准备的。但今天早上四点半,下面的弟兄打来电话,怀疑目标可能要脱逃。所以,我提前采取了行动。”
“有什么迹象吗?”叶公瑾似乎很随意地问。
“有。”左少卿回答,“监视的弟兄发现,目标房间里的灯,一夜未熄。另外,房顶上的烟囱里一直在冒烟,下面的弟兄怀疑他是在烧文件,要跑!”
“还有什么?”
“下面的弟兄打电话给我之前,发现有一个人赶到目标家里。我认为,处长让我等几天再行动的目的,就是为了等人上门。这个目的已经达到了!”
叶公瑾转向赵明贵,“目标确实在烧文件?”
赵明贵点头说:“是的。烧了很多文件。但我们还是抢出来一些。”
“有价值吗?”
“有一点。目前初步判断有两点,第一,这个人和共一党闽浙赣游击纵队有关,再进一步说,可能还和我们以前曾经监视过的那个伤员有关。第二,从残余文件上判断,他们还和军火案有关。有没有其他情况,还在分析。”
这个情况,让叶公瑾有些意外。他忍不住就会想到,也许那个伤员还在南京呢!
叶公瑾问:“左少,那个后来的人,抓到了吗?”
左少卿低声回答:“没有,让他跑了。”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妹妹。
叶公瑾观察到这个眼神。这也是他心里的疑问之一。他听说,今天早上,右少卿是坐左少卿的车回来的。这两姐妹……她们……会不会……?
叶公瑾心里,对这两个少卿,都疑虑重重。
叶公瑾这时扭回头,看着右少卿,轻声问:“右少,也有你吗?”
右少卿抬起头,有些不情愿地说:“是,我和左少。那个人的功夫很好,跑得很快。我们没有追上。”
她没有提当时悬身在房檐外的情景。这事无人知道,她也不想提。
她忍不住,又盯了左少卿一眼。
叶公瑾也盯住左少卿,“左少,那个后来的人,是来报信的吗?”
左少卿看着他,心里明白,他问到了关键。
她说:“像,但又不像。”
“为什么?”叶公瑾冷静地问。
“下面的弟兄报告,这个人是跑着来的,这一点很像是来报信的。说他不像,是因为他来了之后,这两个人都没有立刻走,他们在房子里又呆了将近一个小时。直到我们进门时,他才跑了。我想不出他有什么话,要说这么长时间。另外,这是一个年轻人,不像是个重要人物。最后一点,这个人来之前,目标已经开始烧文件了,差不多烧了三个小时。所以,我说不好他是不是来报信的。”
叶公瑾把这个大疑问藏在心里。左少说的确实有道理。但假如这个人真的是来报信的,就说明内部有人泄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