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车嘶叫着拐过一个弯时,车里的人都看见,前面的房顶上跳下一个人。
那个人一看见疾驶而来的汽车,掉头向另一边跑去,他飞快地冲进一条窄巷。
汽车嘶吼着在窄巷前停下。左少卿已跳下汽车,紧追进小巷里。
天已经渐渐地亮了。窄巷里是一些住家。一些早起的人正在门外刷马桶、生炉子,或者在小饭桌上摆放早点。
左少卿冲进窄巷时,里面的居民都如定住了似的呆看着她。
她并没有减速,她先是跳过一张小饭桌。接着,她又奋力跃起,飞越过十几只马桶组成的长阵,和那个正在弯腰刷马桶的中年妇女。
鲁城和柳秋月都被她远远地甩在后面。
左少卿飞快地穿过小巷,冲出巷口。但外面并没有逃跑的人。
她再一定神时,忽然看见从另一条小巷里冲出来的右少卿。
她来不及多想,伸手向右少卿那边的小巷一指,自己又冲进面前的小巷里。
右少卿一点愣也没有,也冲进面前的小巷里。
右少卿带着人赶到这里,只比左少卿晚了几分钟。
她一听到远处传来的枪声,便立刻跳下车,喝令手下的特务分别冲进附近的小巷里,封锁周围的路口。她带着两个人,判断着枪声的方向,冲进另一条小巷里。
她从小巷里一冲出来,就看见远处刚刚冲出小巷的左少卿,还有她那个不容置疑的手势。她冲进小巷里的时候,才想起这一点。
右少卿一阵狂奔,再次冲出小巷的巷口。
面前是一条小街。小街上已经有了行人,一些人在家门口忙碌着。
附近并没有逃跑的人,也不像有人从这里飞奔而过。
她扭回头,正看见左少卿也从那边的小巷里冲出来,也向四面张望着。
她们隔着一段路互相张望,满脸是汗,都剧烈地喘息着。
接着,她看见左少卿向身边的围墙指了一下。她的意思很明白,逃跑的人应该还在围墙内的居民区里。她看见左少卿踏着墙边的石台纵身跳上高墙。
右少卿不肯示弱。她向身边看了看。墙边立着一根电线杆,她站在电线杆与墙壁之间,张开双臂与双腿,几下就攀上了房顶。
两个少卿,站在房顶和墙头上,互相呼应着,向居民区的深处奔跑。
她们真的是奔跑,在房顶和墙头之上。
她们越过障碍,飞身跳过房顶,攀上窗台,在高低错落的房顶上跃上跃下,如同在悬崖峭壁上飞奔的羚羊。
这时,她们都看见,远处果然有一个黑影,也飞快地越过房顶和墙头,迅捷的身影层层叠叠的房顶之间忽隐忽现。
左右两个少卿都向那边冲过去。她们已经跑到一起,一前一后。
但前面是一片旧房子。右少卿从房顶上跑过时,脚下的瓦片突然滑动,哗哗地掉在地面上。右少卿摔倒在房顶上,向下滑去,眼看就要滑出房檐。
左少卿在后面看见,纵身跃过去,一脚踩穿房顶,勾住脚,上身向前扑去,一把抓住右少卿的手。此时,右少卿已经悬身到房檐外,吊在空中。
姐妹俩,一个在上,一个在下,互相注视着。
左少卿咬住牙,大喊一声:“起!”
右少卿收腹提膝,猛蹬墙壁,借力翻上房顶。姐妹俩都倒在房顶上,互相注视着。她们仍然没有说话。
她们起身向远处张望时,看见那个黑影已经越过墙头,消失在密如蛛网的小巷里。
她们都知道,再追下去也无益了。她们回头,互相看着。但说不上为什么,谁也不肯开口说话。但在她们的眼神里,此时已经有些复杂了。
从旁而言,她们终究是姐妹呀!
左右两个少卿,沿着房顶走到巷边的墙头上,并排站着,向远处张望。
鲁城开着汽车,远远地看见她们,急忙开车过来。他和柳秋月都下了车,十分惊讶地看着站在墙头上,满头大汗,满身尘土的左少卿和右少卿。
柳秋月站在围墙下,抬头看着她们。那围墙很高。
她说:“少主,要不要我找一架梯子来?”
左少卿向她摇摇头,又回头和右少卿对视一眼。两人蹲在墙头上,一手勾住墙脊,一手撑住墙壁,头朝下,同时翻身跃下高墙。
她们都没有说话,各自走到车旁,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在回去的路上,鲁城和柳秋月坐在前面。他们都没有回头,但他们都能感觉到,左少卿和右少卿坐在后面,不仅没有说话,也没有互相注视,甚至连动一下都没有。
他们多少都有一点惶恐不安,不知这两个少卿,究竟会怎么样。
左少卿和右少卿各自带着自己人,返回局本部时,天已经大亮了。
左少卿吩咐鲁城,先把嫌犯送进看守所。其余的人,都去食堂吃早饭。
她不想吃早饭。现在,她只觉得全身困乏疲倦,僵硬如铁,并且满身尘土。她去办公室里拿了毛巾和香皂,独自一人去浴室洗澡。
浴室里二十四小时都有热水,这是戴老板在世时严格规定的。戴老板规定的另一项福利就是食堂,鱼肉蔬菜,馒头米饭,敞开供应,并且免费。
莲蓬头里喷出的热水,火辣辣地冲在左少卿身上。她感觉到血液在体内正缓缓地运行起来,肌肉和关节也渐渐松弛。这让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她已经两天没有好好睡觉,困倦正如水雾一样蒙上她的双眼。
她的内心,正在一件事的两端来回挣扎。
一头是刚刚被捕的梁吉成,另一头则是她的妹妹。
妹妹悬身在房檐外时,注视着她的眼神,时时浮现在她的眼前。
左少卿此时再一次深切地感觉到,她太想太想要这个妹妹了。她是她唯一的亲人!
但是,她们见面如仇敌,在暗中搏杀。这种状态,此时正像刀一样,直刺进她的心里。
左少卿仰起脸,让热水直接冲在脸上。她感觉到,她此时已经是热泪滚滚了。胸口里,正像遭到电击似的,阵阵颤抖起伏。
她不知道,她和妹妹,今后会怎么样。她们是亲姐妹呀,却如仇敌一样!
浴室的门一声响。左少卿扭回头,正看见妹妹走进来。
她已经脱了衣服,手里拿着毛巾和香皂,也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真的不知为什么,她们还是没有说话,仿佛她们仍然站在高高的围墙之上。
右少卿无声地走到姐姐旁边,拧开另一个莲蓬头,用毛巾擦洗身体。
浴室在很长的时间里,只有哗哗的水声。再有就是不断升腾起来,弥漫在两人之间的水雾,如无形的墙,阻隔着她们。
左少卿不时看着背对自己的妹妹。她有一种感觉,就仿佛看着镜中的自己。
她们的身体肌肤完全一样。都是那么年轻矫健,也都是一样的细腰长腿。再有就是,同样雪白的肌肤。
左少卿心中再一次感叹,她们是孪生姐妹呀,应该是最亲的人才对。可是妹妹背对着她,连看也不看她一眼。
这时,她看到妹妹手里拿着香皂,伸到背后涂抹。
她一时心动,到底没有忍住,就走了过去。她接过妹妹手里的香皂,在妹妹的背上涂抹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