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公瑾再看她一眼,低头继续思考。
他终于说:“让他们见吧,你密切监听。他们见完后,把录音拿来给我听!”
“是。”左少卿敬礼后,匆忙离开处长办公室。
确切地说,叶公瑾的顾虑,并不过分,亦有征兆。只是他所顾虑的事,为时尚早,还没有演化发展到激变的时候。
这一天,国军第九十七师师长王振清,也并没有任何非分想法!
他只是来看望他的老长官,问候一下。否则,就太说不过去了!
此时此刻,他也不可能有一丝一毫要和他的老长官侯连海图谋不轨的想法!
去年八月,中央军事委员会直属的原南京“首都警卫师”改变建制,改编为国军第四十五军第九十七师。建制改了,但所承担的警卫任务并没有改,因此极其重要。
这就需要任命一位新的师长。
这是一个极其重要的职位,关系国家中枢的安全。
所以,各方高层都向蒋委员长推荐自己属意的人选。
蒋公子则向委员长推荐了自己的多年好友王振清。
正是因为有这层关系,蒋委员长首先与王振清面谈考察。谁知一谈之下,竟十分满意。委员长就此决定,由王振清担任第九十七师师长。其他人选也就不再面谈了。
那时,无论是民国政府高层,还是军队内部,已有一些暗藏的令人紧张的异动。第九十七师师长王振清,其实已成为一些人暗中窥视的焦点,只是他并不知道罢了。
因此,王振清到许府巷看望他的老长官时,对委员长忠心耿耿,绝无异心!
但防备他的人,或者说,怀着某种私心,刻意防备他的人,却不在少数!
王振清到的时间很早,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去,街上的行人和车辆都很少。
王振清的汽车在许府巷大门口停下。他的副官手持左少卿签署的文件去门卫室交涉。只片刻,即获得同意。铁栅门打开,王振清的汽车缓缓开进大门。
侯连海住的是左少卿特意给他选的一套大房子,是原来的办公室改建的。
房间宽敞,光线明亮。各色家具也齐全,生活条件相当不错。
王振清进来的时候,侯连海正抱着一只波斯猫,坐在沙发上看报纸。
王振清给他敬了一个礼,说:“老长官,振清给您问安来了。”
侯连海头发已经花白,剪得极短。唇上留着短须,也是花白的。
他面容清瘦,脸上的线条清晰刚毅,看上去仍是一派军人风格。他上穿白色棉布衬衣,下着宽松的凡尔丁长裤,另有一种潇洒倜傥的格调,很潇洒的样子。
这个时候,侯连海看见王振清进来,立刻放下报纸,起身说:“振清来了,来,来,咱们坐下说话。”
两人握了手,在沙发上坐下。
卫兵过来给他们沏上茶,然后无声地退出门外,并轻轻关上房门。
王振清先开了口,说:“老长官看上去身体还好。”
侯连海点点头,说话时嗓音洪亮,“我嘛,饭还能吃上两碗,红烧肉也能吃几块。每天早上打打太极拳,晚上再到院子里散散步,也挺好的。”
“老长官,我不明白,怎么就弄到这个地步了?”王振清脸上带着疑惑。
侯连海哈哈地笑了起来,似乎并不想直接回答。
他抚着怀里的猫,语气轻闲雅致,说:“老弟,你看我这只猫,好不好?一只眼睛是红的,一只眼睛是蓝的,分得清什么是火,什么是水。你该不会,还不如我这只猫吧?”说着,就大笑了起来。
王振清听他这么说,猜想是担心房子里有窃听器。
便笑着说:“老长官真会开玩笑,它不过是一只猫,还要分得那么清吗?”
“它要是不分清楚,怎么生存得下去?”侯连海的目光定在王振清的脸上。
“有您老长官每天抱着它,它有什么可担忧的。”王振清则随意地说。
侯连海很高兴,又哈哈笑起来。随后又指着自己的脑袋说:“我也老了,头脑昏庸,做起事来,顾此失彼,恐怕照顾不好它了。”
王振清这才听出他的弦外之音,一时有些惊恐,勉强说:“老长官精神矍铄,耳聪目明,应该没有问题吧?”
侯连海又大笑起来,“承蒙夸奖,你倒对我还有一些信心。但人一上年纪,就可能变得糊涂,这是大势所趋呀,你还看不明白吗?”
王振清心中,此时已经有些颤颤的了,说:“老长官是不是,太悲观了吧?”
侯连海抱起那只猫给他看,“老弟,看看这只猫,好看吧。但每餐都得吃鱼,还得油煎才行,否则就不吃,很费事的。说起来,天下的事,没有一件是省事的。我呀,我若是一不当心,它可能就会踏进火盆里,那岂不更糟糕。所以,应该有一个细心的人来照看它,它才能生活在蓝天下。”
话说到这里,王振清已经是惊恐万分了。
他听出老长官的话音,火盆指的是**,蓝天才是民国。老长官这是不相信委员长能照顾好这只“猫”呀!王振清已在心中察觉异样。
那样的话,这只“猫”很有可能会归**所有。那就是说,除非换一个人来养!
这个想法,大逆不道呀!王振清听懂这些话,却不知该怎么回答才合适,心里也更加不安了。
侯连海看着他又笑了笑,继续说:“去年一年,我去各地看了看,也和一些朋友聊了聊。嗨,我老了,该改变就得改变呀。”
房间里一时沉静了很长时间。
侯连海轻声问:“老弟,你肯帮我照看这只猫吗?”
王振清额头上已经出了汗,向后缩去,低声说:“我不行,我不行。”
侯连海抱起他的猫,有些哀伤地看着他,“老弟,你说我该把它托付给谁?”
王振清一时沉默,不知该怎么回答他,也不敢回答。
两个人的谈话时断时续,各自都在心里思考着,也试探着。
这天夜里,夜深人静时,左少卿独自坐在办公室里,静静地听着这个录音。
她反复听了许多遍,渐渐悟出一些双方对话中的意思。一旦听懂了,不由紧张起来,就仿佛坐在电椅上,身体里不时有电流簌然掠过,令她有些惶恐不安。
这样的一盘磁带交上去,她拿不准会导致什么样的后果,她真的拿不准!
另一方面,她也想起了梅斯的话。
梅斯知道她一定会监听侯连海,但希望她做一些保留。
她并不惧怕梅斯,但梅斯背后的力量十分强大,这一点,她是知道的。那么,对这盘录音要做一些保留吗?是有利,还是有弊呢?她还是有点拿不准。
她考虑再三,决定还是做一点保留。毕竟,王振清是她的干哥哥,她不希望这盘录音影响到她的干哥哥。
接下来,左少卿谨慎地复制了一盘磁带,并按照她自己的理解,抹掉了她认为比较关键的几句话。
第二天,左少卿上班的时候,把这份复制的磁带交给了叶公瑾。
叶公瑾收到这盘磁带,立刻叫何俊杰送来一台录音机。他们俩,还有赵明贵,坐在一起反复听了好几遍录音。
叶公瑾关掉录音机,低声说:“这两个人在打哑谜,你们听出什么意思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