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陈伯康也不说话,安静的看着窗外,看着两边的人流和向后倒退的梧桐树。但他没注意到,郑萍正在悄悄的观察着他。
“我们这是要到哪儿去啊?”陈伯康发现车向北而去,马上就要到四川路桥了,已经能看到邮政总局的钟楼了,忍不住出声问道。
“怎么了?你不是要学日文吗?不去那儿,怎么能学得快?你不会这么快就想放弃了吧?还是害怕见到日本人?”郑萍不满地说。
“不是,不是,我只是看到要去那边,心里有些不舒服。”陈伯康的心里一下想起了南京的大屠杀和那两张日文报纸的杀人比赛。
“我跟你说,想学日文有几个要点,没学会第一句,坚决不学第二句!学过之后要活学活用,现炒现卖,还要重复练习。在租界里,又想要尽快学会,还想要时间短,哪有这么容易,不带你到这里学,怎么可能做得到。有这么一个现成的,又这么好的教室到哪里去找?我都考虑过了,也只有这个方法是最好的!”
陈伯康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穿过北四川路(今四川北路)的邮政局桥两边站着的日军守卫,正在对向他们鞠躬的老百姓们搜身检查。
“他们怎么不检查我们的车?”陈伯康看到汽车在通过检查站时,郑萍拿出证件给守卫看后就放行了,奇怪的问道。
“因为我有证件啊,我曾经在虹口这边日本海军驻上海司令部工作过一段时间,而且这个证件还是日本人特批的。”
“真想不到,你这么厉害,居然连日本人的证件都搞得到。”陈伯康心里有些不舒服,冷冷的刺了一句。
“这有什么奇怪的,我母亲是日本人,我日语又好。他们知道了就让我过去帮他们做点事喽。”
陈伯康没想到她竟然大大方方的说了出来,心里有稍微的好受了一些,又问道:“竟然有这事,那你能不能帮我也搞一张这个证件呢?”
“你要这个证件干什么?你不是在法租界,拿这个有什么用?”郑萍奇怪的问道,由于有司机在场,没说他在警务处的事。
“看你说的,现在的这个世道,日本人这么凶,有这个东西总要方便一点,不是吗?再说了,我可不想给那些守卫鞠躬,更不想让他们搜身,难道不行吗?”
“现在想要搞证件,不好弄,很麻烦的。我现在又不再这里工作了,就更不好弄了。你倒是可以通过法租界那边试一试,我想应该可以吧。”
“对了,那个消息你是怎么知道的,是什么时候的事?”
“你怎么还在想那事。好,我告诉你就是前天那个色鬼告诉我的,怎么了?有什么问题?”
“他怎么会给你说这事?”陈伯康没有看着她,而是看着北四川路上的街道两边装作无心的问道。
北四川路,纵穿虹口和闸北,沿路上商铺依然林立,各种餐馆和酒吧,酒店、旅馆依旧在莹虹闪烁下开门营业,只不过进出那里消费的人一眼看去不是日本军人,就是日本平民,在这些场所的外面则是等候的黄包车和车夫。
显然,自淞沪战役之后,这里的商业繁荣程度已经远远不如战前,原来的仅次于南京路、霞飞路的繁华商业地带,如今已经看不到了,有的只是充满日本式的清冷。
这里的房屋的装修是日式的,招牌是日式的,吃是日式的,说话用的是日语,穿着除了军装就是和服,充斥其中的基本上是日本人,就算有其他的人也只是昙花一现,淹没于其间。
车停在了一个大厦门口,两下了车。陈伯康看着这个大厦,是一幢七层钢混结构建筑,墙面分别用深褐色机制砖和白色仿石砌面,色彩搭配明暗清晰。大楼三至五层的部分窗外设外挑式阳台,装饰新艺术运动风格的铁质护栏。大厦的招牌挂着“虹口大楼”四个大字,南部被战火毁坏。
陈伯康正在纳闷,郑萍带着他到这里来干什么。这个大楼一看就知道是旅馆,而且这个旅馆的南边部分明显是被炮火或丨炸丨弹给破坏了,因为该建筑依旧保持着被炸毁后的样子,怎么看也不像是个学日文的地方啊。
郑萍没对他说什么,比了个手势示意他跟着,径直绕过大楼,向旁边一家“松阪”的日式铺面走去,一进去就听见里面的人在说:“啦西呀一妈舌。”
郑萍也跟着说了句:“希米马赛。”
在一个女侍模样的人带领下,两人进了里间。待两人坐定,又给两人分别端上来一杯茶。
陈伯康端起来看了看,绿糊糊的,喝了一口,“噗”的吐了出来。
“呵呵呵,怎么喝不惯这个茶?”
“嗯,这个茶喝到嘴里满嘴的茶沫,很不舒服。这小日本别的没学到,就杀人放火和这些上不了台面的倒是学个一清二楚。”
郑萍不跟他一般见识,而是就着茶几上的东西,开始了教授陈伯康的学日文之始。
两人一个教一个学,当老师的教得认真,做学生的学得像模像样,一本正经,一丝不苟的样子,完全忘记了仇恨。
“…哦嗨哟郭塞一蟆死(早安)”、“空尼其瓦(您好)”、“哈吉麦吗西泰,倒灶要老西裤(初次见面,请多关照)”“空帮瓦(晚上好)”、“阿里嘎多(谢谢)”“叁色(老师)”“私密马赛(对不起或有人在吗)”
这一通词汇下来,陈伯康立刻满脑门的问号,这都什么词啊,从头到尾的都是赛啊死啊的,说个话还要点头哈腰,整个就是让自己不自在。
郑萍看出陈伯康的心里想法,没有过多跟他解释,而从日本人的文化历史渊源讲起,并把日文的发明是根据汉字的偏旁部首来编写的,还把常用的一千多个汉字纳入日文中,而且大多数和汉语通用。
陈伯康就像听历史课一样认真地听,觉得自己在这方面缺的太多了,对敌人了解的也太少了,不知道敌人是怎么想的,怎么做的,怎么能打赢敌人?自己这是在补课啊。
“奥家马戏马戏他(打扰了)”“咿呀,大一脚步(没关系)”
“奥萨开噶闹密码死噶(喝酒吗)”“咿呀,闹密码森(不喝)”
简单的词学了一会,就开始学会话,这让陈伯康有些吃力了,不是这里出错,就是那里忘记了。
郑萍倒是很耐心的不厌其烦的给他纠错,还一直鼓励他让他大声说出来,说只有敢于大胆的说才能学得会。
时间不知不觉的过去了,茶几上的几个日本点心碟子空空如也,陈伯康和郑萍都沉浸在学习中,说话的声音不知不觉得有些大了。
“是谁在这里学日语?”隔门外传来询问的声音。
“是个来吃饭的客人。”是那个侍女的声音在回答。
“喔,在这里学日语,有些意思,我倒想看看是谁在学。”
“客人在吃饭,您这样恐怕不太好吧?”
“八嘎!我看看有什么问题!滚开!”
门被打开了,进来了一个身穿和服的男子,身体摇摇晃晃的,显然喝得有些多了。
陈伯康对门外的对话都听得清楚,可却不知道说的是什么意思,看向郑萍一脸的严肃,眉头紧锁没有对他解说,心中感到不妙,正要向她询问,门却被这个日本人给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