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他又去工部找石之亮,可工部的人回复说石之亮外出办事未归。
其实石之亮就坐在衙门值房里。
徐爵也不能硬闯衙门,想着已经犯事儿了,不能再犯,否则都回不去。
再接着,他又去找那位蓝师爷。
这回倒是见着了要见的人,不过刚一见面,蓝师爷就装作不知情,讶然地道:“哎呀!我说徐爷,您堂堂司礼监掌印府上的大管家,怎能爽约呢?舍利子佛珠都给您准备好了,您却不见人。这些天都跑哪儿去了?怎么现在才来?”
怎么听都感觉这话是讥讽。
徐爵也没辙,只得将自己倒霉的遭遇说了一遍,然后还说舍利子佛珠一定要买,这两天就去凑钱。
寻思着无论如何也要将舍利子佛珠带回去,不然如何交差?
然而,听完徐爵的话,蓝师爷却摇头笑了,继而又一本正经地道:“我说徐爷,怎么还不死心?您以为以您现在的境况,还能买到舍利子佛珠吗?”
“师爷这话什么意思?”
“第一徐爷爽约在先,蓝某人大可不卖。第二即便蓝某人好心答应卖,不是蓝某人瞧不起徐爷,您在两天之内能够凑齐五万两银子吗?”
“试试看。”
这时候徐爵可真不敢打包票,他不知道南京到底有没有官员会帮他。
这点儿自知之明他还是有的。
否则也不会被送进监狱。
而且周翔胜还明确告诉他,要处罚他的其实并不是他家老爷,而是万历皇帝……这下还有谁敢帮他?
更别说巴结逢迎了。
“好!”蓝师爷倒是痛快地答应,说道,“只要徐爷在两天内将五万两银子送到,保证舍利子佛珠是您的。可如果徐爷再次爽约,那请徐爷以后不要再打舍利子佛珠的主意了。”
徐爵扭头而去。
蓝师爷背后一声冷笑,嘲讽道:“看着挺聪明的一个人,咋就不能正确地认识自己呢?是不是监狱里被关傻了?”
徐爵装作没听见。
尽管他没有多少信心,但还是硬着头皮去尝试,不然真没脸回京。
可现实总是充满了骨感。
无论外廷,还是内廷,竟没有一位官员肯见他。
反正总有理由将他拒之门外。
就好像他是臭狗屎一样,谁看见了都要躲避,好话歹话说尽,就是没有官员见他,更别说筹钱的事儿了。
徐爵心灰意冷,想着来南京时香饽饽的,又是接待,又是请客,又是送钱啥的,可如今像过街老鼠一样。
奔走呼号两天居然一无所获,还将自己身上的盘缠花了个精光。
那一刻,他真的想死,一了百了。
可是,他又岂能这样甘心地死去?
想着至少临死前要见老爷一面吧?老爷派他来南京办事,如果谨慎一点不逛河楼,就不会出这事儿了。
说到底是他对不起老爷。
而且,在此之前所有的荣耀,都是老爷给他的。
徐爵深深自责。
所以他还不想死在他乡,要死也只能死在老爷面前。
舍利子佛珠看来是带不回去了,但他人一定要回去。
这是徐爵心中的信念。
然而现在到了身无分文的地步,盘缠怎么弄?一向高傲惯了的他倒是愿意低头恳求南京那些官员,可这时候,没有一个官员愿意帮他。
毕竟他是万历皇帝要扳倒的人,谁帮他就是与万历皇帝唱反调。
试问谁敢?
……
北京那边,冯保也没想到徐爵居然走到身无分文的地步。
真没想着从监狱里救他,只是想着出狱后自己回来就完了嘛。
可左等右等,就是不见徐爵回来。
派人去南京接?也不现实。
马上就要过年了。
所以冯保虽然很着急吧,可也没有采取任何行动,只是在京等待。
他还是相信徐爵的能力,毕竟做了那么多年的大管家,不至于遇到这点事儿就不知所措了。
……
腊月二十四是为小年。
小年一过,荆州城中过年的气氛就逐渐变得浓烈起来。
平日里冷冷清清没有多少生意的商铺,现在无不挤挤杂杂。
反正大街小巷到处都是人。
有东跑西颠置办年货的。
有扛着长篙帚子到处吆喝着替人扫尘清洗烟筒的。
有赶着驴车专给大户人家送红箩炭白花窗纸等杂物的。
有当街摆起条桌给人写春联的。
有挑着刀具担子上门替人家杀猪宰羊的。
还有一种人,多半是乞丐,或街上的小混混,挨门挨户送门神,为的是讨几个铜板。
总之过年了,是人无贵贱,都为这一年一次的春节忙得脚不沾地。
……
却说除夕这天早上,荆州城里的张大学士府虽然还处于守制期,可也为春节忙碌,里外都张灯结彩。
只是远不及往年的气氛罢了。
往年,张居正担任首辅时,张大学士府大门口要挂上十六盏大红灯笼,异常的热闹、喜庆。
可今年只挂了八盏,而且不是大红灯笼,色调偏冷。
看上去像是库房里的旧货。
可是,尽管如此,一大清早还是惹来了一帮看热闹的乞丐。
这些多是耍贫嘴觅食儿的街混,每到逢年过节,或谁的家里有喜事儿,都会凑上去说些吉利话讨喜钱。
一个小家伙看上去十几岁的样,当着府上挂灯笼的那几个家丁仆役面,扯着嗓子有板有眼地唱道:
挂灯笼,红彤彤。
这户人家占东风。
日子过得火蓬蓬,
当官当得路路通。
还别说,这吉利话听着很顺耳,想必也是训练已久的缘故。
此时,倘若扔过去几个铜板,小叫花子们也就作揖道谢,一哄而散。
然而,在张大学士府几个仆役家丁的眼里,这时候歌唱似乎不合时宜,毕竟老爷张居正才过世半年呢。
所以,几个家丁都不当事儿,不但没有一个人施舍小钱儿,反而有一个还把眼睛一瞪,吼道:“去去去,这里不是你们胡闹的地方。”
话音刚一落,只见那个小叫花子嘴巴一瘪,立马儿又改唱道:
挂灯笼,红彤彤。
外面好看里头空。
除夕一年走到头,
奈何由富变成穷。
别看这小家伙,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模样儿,顺口溜张嘴就来。
可忽然,只听“啪”的一声脆响,小家伙的脸颊上挨了重重的一巴掌。
小家伙火辣辣抬头一看,只见一位身材魁梧的士兵过来伸手一抓,如同拎小鸡一般把他拎了起来。
“小东西,谁让你在此胡说八道?不知道这里戒严吗?”
小家伙一见官兵,再看周围不知何时已围拢了一群士兵,顿时心底感到发虚,吸溜着鼻涕答道:
“咱夸张大学士府的灯笼,可他们不肯给赏钱。”
这时一名家丁走过来,申辩5道:“咱老爷去世还不到半年呢,你们却在这里歌唱,觉得合适吗?还有,咱府上挂的灯笼哪里红彤彤了?你们也不想想,尽胡说八道。”
“听见没?唱喏也需要分场合。”士兵当然帮衬张大学士府上的家丁。他紧盯着小叫花子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