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行有点慌了。
冯保是什么样的人,他清楚不过,用“贪鄙成性”来形容不过分。
所以,当他得知此消息时,第一感觉是:完了,冯保完了……
只是,有一点他想不明白,冯保为什么主动请求明查?难道提前收到了风声不成?这不可能啊!
弹劾冯保与张居正的道御史,可不是他们一条线上的官员。
那冯保此举不是自投罗网吗?
申时行想不通。
所有得知消息的官员都想不通,甚至包括在京的普通民众,也都感觉冯保这次十有八九是要完蛋了。
毕竟,冯保名声在外,谁都知道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护着他的李太后越来越示弱,拗不过万历皇帝。
一时引发一浪高过一浪的热议。
“冯公公这次要惨了吧?看他恢宏气派的府邸,就知道他家产有多雄厚!”
“不是听说冯公公在京城就有三处私宅吗?而且还有铺房五间,加起来房屋得有四五百间吧?”
“何止?听说他在沧州府、保定府都有房产呢,共计房屋不下于三百间,他可真是个大财主啊!”
“除了沧州、保定,还有大名、真定等府,以及大兴、昌平等县,在各处他都有大量的田契,估摸着最少得有一千多顷吧,说他家里的宝藏逾天府,好像还真是不过分呢。”
“在我看来,冯公公的田契地产房产还不算什么,他另有一个爱好,最喜欢了,他手里的古董估计得有成百上千件吧,价值连城啊!”
“这还不算真金白银,恐怕他家里真金白银也有不少吧?”
“那还用问吗?他当了将近二十年的东厂提督和秉笔太监,又干了十年司礼监掌印,平时不知道收了多少贿赂!”
“不过很奇怪,冯公公难道不清楚他自己的底细吗?为什么主动请求皇帝爷明查清点他的家产呢?”
“切,你以为是他自己愿意啊?依我看是冯公公以退为进的手段,料着皇帝爷不会动他,可谁知,他在皇帝爷心中的地位早已可有可无了。”
“哎!真是悲催啊!张先生一死,看来冯公公难逃厄运。”
“可不是?听说冯公公最近害怕,天天躲在司礼监都不敢露面呢,越是害怕出事吧,偏偏越是来了。这下冯公公不死也得脱一层皮呀!”
“皇帝爷对冯公公早就寒了心,想当年皇帝爷醉酒调戏宫女,被冯公公告发到慈圣太后娘娘那里去了,最后害得皇帝爷险些被废潞王爷取而代之。”
“可不是?张先生代皇帝爷写下《罪己诏》公布天下,此事才算了,可皇帝爷那叫一个恨啊!”
“……”
与张居正亲密,也与冯保走得近的几位大臣,像梁梦龙、曾省吾、王篆他们一早便来到冯保的府邸查看。
发现冯府果然被锦衣卫监督、控制起来了,进去不得。
他们几个连忙商议去申时行家。
如今张居正不在,冯保就成为他们的主心骨。冯保一旦倒下,意味着他们将失去一个强有力的后盾。
所以大早上他们一见申时行,便着急地问道:“元辅,到底怎么回事?陛下这是要抄冯公公家的节奏吗?”
“我哪知道?”申时行自己都是一头雾水,“昨儿刚看到弹劾张先生与冯公公的奏疏,我还没来得及写条陈,冯公公的府邸就在昨儿晚上,已经被锦衣卫包围起来了。但你们放心,陛下没有下令抄家,只是冯公公请求明查清点家底,所以陛下就答应了。”
王篆警觉地道:“冯公公之前收到了消息吗?”
申时行摇了摇头:“应该没有。陛下行动如此之迅速,之前又毫无征兆,冯公公也来不及啊!”
梁梦龙跟着问道:“太后娘娘可知此情?”
申时行依然摇头,道:“我一早就打听过了,太后娘娘暂不知情。但话又说回来,如今的形势下,即便太后娘娘知情,又能如何?”
“那冯公公这次岂不是……”
“哎!”申时行叹了口气,“陛下旨意都已经下了,咱有什么办法?”
王篆接着又担忧地道:“以冯公公平常的习惯,他的家底可不薄,倘若都被陛下查出来,那他真凶多吉少!”
“咱现在也只能自求多福了。”申时行忧心忡忡地道,“要知道羊可立与李植他们弹劾攻讦的主要对象是张先生,冯公公只是附带被提及。照这种形势发展下去,陛下保不齐会很快将目标对准张先生,那咱们可就……”
“那样更好!”申时行一句话没说完,便被梁梦龙气咻咻地打断了。
余下几人都诧异地望过去。
……
梁梦龙自觉一时激动,不过他倒也没想着回避或掩饰啥的。
见大伙儿都望着他,想着反正坐着的全是张居正一线上的人,也不怕,于是坦诚布公地说道:
“本来就是嘛,最近陛下做出的一系列决定,有几个与我们商量来着?就连太后娘娘都瞒着,我就想看看陛下到底要干啥子嘛?”
曾省吾与王篆听了,面面相觑,都沉默不敢作声。
申时行身为首辅,摇头叹气道:“可这样不是咱做臣子该做的啊!”
梁梦龙气咻咻地反驳道:“元辅,可陛下最近也没将咱当臣子看呀!我与元辅,还有诸位,就好似摆设一般。虽然陛下有权利自己决定,可起码也要先与咱通个气儿吧?”
尽管能听得出来,看神情也能看得出来,梁梦龙说的是气话。
可在座几位都心知肚明,梁梦龙说的也确实是大实话啊。
尤其是申时行,感受颇深。
他越来越强烈地感觉到,他这个首辅与张居正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想当初张居正担任首辅时,万历皇帝遇到什么事都要与张居正商量,当时朝中所有官员都达成一个共识:问万历皇帝还不如直接问张居正。
因为问万历皇帝通常不起作用,只有张居正说行才算通过。
然而,再看看现在。
梁梦龙说得太对啊了!万历皇帝根本就没有提前与他们商量。
起初开籍王国光时,怎么说也还装模作样召开了一次廷议。
可后来罢黜潘晟,起用夺情时遭遇廷杖的那五个人,这会儿又要明查清点冯保……与谁商量过?
潘晟是内阁大学士,冯保是大内总管,即便是夺情遭遇廷杖的那五个人也是非常敏感,难道不应该与内阁提前知会一声吗?可是没有。
在申时行面前,梁梦龙之前就说过这个观点。申时行自己也心知肚明,万历皇帝将他这个首辅等于是架空了。
曾省吾、王篆他们又何尝不知?
只是没有像梁梦龙那般口直心快地点破而已。
对于申时行而言,这样的处境还是多少有些尴尬的。
所以,梁梦龙气咻咻地说完,他没有作声,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几个人都沉默了会儿。
还是梁梦龙先开口:“如今张先生不在人世,而太后娘娘越来越无心政事,或许也是力不从心吧,冯公公又遭陛下如此打击,你们说,这以后还有谁能够约束得了陛下?”
王篆一针见血地道:“其实,我认为这也不是关键,如果陛下所作所为都是深得人心之举,那我们又何必担忧?现在关键是,陛下好像要对张先生全盘否定似的。张先生生前喜欢的、重用的人开籍、罢黜,而张居正不喜欢的、弃用闲置的人反而得到提升褒奖,这才是令人痛心而担忧之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