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翊越是说得轻描淡写,张鲸越是感到心虚,而且他有一种强烈的感觉:潞王爷盯上他了。
这种感觉自收他为徒时就已经产生,也不知是不是心里作怪,最近越来越强烈。
听听那话,“今晚不追究”,就是以后要追究呗?
此时,鳌山灯前,已经响起了如春雷震耳般的砰砰鼓声。
只见九九八十一个叉角孩童奔跑跳跃着敲起了腰鼓。
在他们中间,还有七七四十九位小姑娘提着花篮,在叉角孩童中间穿来穿去翩翩起舞。
她们花篮子里盛满了五颜六色的鲜艳花瓣,踩着鼓点子,挥动玉臂,尽情抛洒,广场上顿时下起了漫天花雨。
付大海见了漂亮小姑娘两眼放光,挤到朱翊跟前,扯着嗓子兴奋地介绍道:
“潞王爷,潞王爷,这个叫《仙女散花太平鼓》。”
对这个年代的歌舞,朱翊实在提不起兴趣。
毕竟来自于后世,见过《千手观音》那样高级的舞蹈,再来看这个……太小儿科了!
相对于歌舞,朱翊对文字方面似乎更感兴趣。
古人的文字水平高啊!
出口成章,千古绝句,张嘴就来;再看看他,如此盛事,他第一念头,也只想到用“卧槽”、“牛批”来形容……
压根不在一个档次啊!
幸好魂穿的是潞王爷,若是魂穿哪位官家子弟,是不是还得参加三年一度的科举考试?
那就苦了他。
朱翊一摆手,道:“走,咱去猜灯谜吧。”
张鲸乖乖地跟上,心不在焉地还在想着刚才朱翊的话。
付大海虽然也跟上来,但时不时地回头瞄跳舞的小姑娘。
朱翊带头走进了右边“奔腾长江”那条灯街,有意避开从左边进的万历皇帝他们一行人。
一入口,便看见璀璨夺目的梅花灯阵。
“潞王爷,慢着点!那里面像迷魂阵一样,还是让奴婢领着你,不然转悠一晚上恐怕出不来呢。”付大海追着朱翊。
“切!”朱翊可不信。
见打头第一盏灯,高约有十来尺,用绉纱扎就的五瓣腊梅通体透明,花蕊中间插着一个十分精致的黄绫绢轴。
显然,这里头裹有一个谜语。
“小鲸,取下来瞧瞧。”
张鲸得令,吩咐守护花灯的小火者取下,然后接过,恭恭敬敬地递到朱翊手里。
朱翊抖开一看,见上面写着一首诗。
龙脊贴连钱,银蹄白踏烟。
无人织锦,谁为铸金鞭?
看,古人就是特么有文化,朱翊见都没见过这首诗。
非但没有见过,不吹牛逼,中间还有个字不认识。
诗的下面,写着三个工整的小字儿:打一字。
原来是个字谜。
朱翊随手将黄绫绢轴递给张鲸:“那是什么字?”
张鲸陪笑道:“潞王爷,这些字谜都是司礼监负责甄选出来的,谜底早已知晓,您让徒儿说,不等于是作弊吗?”
朱翊道:“我没问你谜底,我是问你那句无人识锦,锦什么……那是个什么字?”
“潞王爷,那个字儿念chàn。”
“什么意思?”
“徒儿要是一解释,这字谜就出来了,因为这是第一个灯谜,所以设置很简单。”
朱翊忽然灵机一动,虽然没见过那首诗,但诗中一“蹄”一“踏”,再加上万历十年是壬午马年。
张鲸又说第一个灯谜简单,而且那个“”字是“革”字旁,凡“革”字旁几乎都与“马”有关。
那这个灯谜的谜底十有八九就是“马”字了。
想到这儿,朱翊笑道:“谜底我知道,不就是马字吗?”
张鲸笑着夸赞:“潞王爷小小年纪,便如此聪明……”
“要不然怎么当你师父呢?”
“咳……”张鲸无语,就不能给竿儿啊,给个竿儿就往上爬……
“来,解释一下。”
“潞王爷,,就是马鞍下面垫的东西,垂在马背两旁,可以挡泥土用。字通常与鞍字连用,组成词儿:鞍。所以,这个谜底难就难在这个字儿上,一解释,谜底就出来了。”
论文字水平,与古人确实相差甚远!朱翊不由得暗自感慨,不知道那些写穿越小说的回到古代参加科举居然能考中是咋想的?即便知道考题也白瞎啊!
张鲸接着介绍道:“潞王爷,其实这首诗是从唐代大诗人李贺马诗二十三首当中挑选出来的。”
“哦,原来是诗鬼李贺啊!”难怪没读过。
李贺的诗一向奇谲诡丽,因为追求奇峭虚幻而往往流于晦涩险怪所以难于索解。
说实话,朱翊不喜欢。
对李贺的诗好像也只停留在“天若有情天亦老”、“雄鸡一声天下白”、“黑云压城城欲催”那几句佳句上。
逛完猜完第一个灯谜,朱翊带着张鲸和付大海继续。
这一路下来,差不多花去一个时辰,此时广场上的鳌山灯会,肆意游戏,欢声笑语,已经达到了顶峰。
两座城楼上,也是管弦嘈嘈金盏重开,御茶御酒芬芳馥郁,珍馐赏赐人尽开颜。
正走着,忽然听到一声呼喊:“皇弟,你过来。”
原来是万历皇帝,与他碰头了。
此刻只有李太后在他身边,陈太后因为身体不怎好,没逛多大会儿就感觉累,回慈庆宫了。
朱翊连忙跑过去,喊道:“娘,皇兄!”
过去见万历皇帝冲他挤了挤眼,好像有话要说。
朱翊本想挨着李太后,只好临时改变主意,挨到万历皇帝身边去了。
……
求啊求。
朱翊眨巴着眼睛,趁李太后不注意,轻轻碰了碰万历皇帝,小声问道:“皇兄,需要帮忙?”
万历皇帝也同样先看了李太后一眼,见李太后正在赏灯猜谜,这才对朱翊小声说道:“皇后在,皇兄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还是由皇弟来说吧。”
“我来说?要我说什么?”朱翊明知故问。
万历皇帝有点儿不好意思,看吧,他就是优柔寡断的性子。
万历皇帝扭扭扭捏捏欲掩还羞地道:“慈宁宫宫女的事。”
朱翊听了又摆手又摇头,笑道:“不行不行,皇兄自己做的事儿自己去说,这叫敢作敢当。”
“那皇弟须得在我旁边。”
“这个没问题。”朱翊不假思索答应,继而又补充道,“适当时候我肯定还会帮衬皇兄一两句的。”
万历皇帝微微颔首,看上去依然有点犹豫不决的样儿。
朱翊笑问:“皇兄,你都犹豫半个多月了,为什么突然又决定要告诉娘亲呢?”
万历皇帝幽幽回道:“查了《起居注》,确实有载,赖不掉的。皇弟不是说了,今天是个好日子吗?看,娘亲那么高兴!”
此时,李太后正在王皇后的陪同下猜灯谜,目光不在这边。
朱翊竖起大拇指:“皇兄,这就对了嘛!还是那句话,我保证娘亲不会骂你,反而会赏你。”
“那,走吧!”万历皇帝终于看似下定了决心。
哥儿俩凑到李太后身边。
只是朱翊像个孩子似的,活蹦乱跳速度很快,而万历皇帝慢腾腾的跟在后头。
朱翊一上去便挽着李太后的胳膊,关切而顽皮地问道:
“娘,逛得累不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