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拐进厚德镇政府的时候，已经十点来钟了。上班那会儿，梁玉阶组王涛打过电话，说在市里有点事儿，可能要晚过来一会儿。

李海星把车停好。梁玉阶打开车门，刚迈下一条脚，便听到一阵凄厉的女人哭声，梁玉阶不由皱了一下眉，心道，真是没有消停时候，这又是哪个村的农村妇女，来这儿大哭大闹。

办公室在一楼，王涛一看到梁玉阶来了，马上迎了出来，“梁书记来啦？”

“嗯。这是怎么回事儿？”他这官运还真是不错，第一天来的时候，被群众给堵到了外面。刚个班子会吧，张三土从楼上骂到楼下。这回又换了。他倒不是烦，原来就有人说厚德镇民风强悍，可总觉得再强悍也不至于强悍到把镇政府怎么样，或许是他估计有偏差，再这样下去，群众把镇政府拆了，也不是没这个可能。

“东岗村的一个老上访户，叫李鲜花，经常来镇里闹。”王涛一副司空见惯的样子。

“原因呢，总得有个原因吧？”梁玉阶对王涛的回答并不满意，看来对这样的事情，镇里的工作人员已经熟视无睹了。

“结扎后遗症。镇里已经解决了，她也拿了钱，签了协议。现在得了宫颈癌，非得说跟结扎有关系。”这样的事情在农村并不少见，在青石镇的时候，他也遇到过这样的事情。

真是王涛说的这种情况，如果这个李鲜花通情达理，事情会很快解决。宫颈癌跟结扎手术有没有直接关系，梁玉阶不是学医的，他也不懂。眼下的事情，是赶紧把人劝走，往大里说，这人李鲜花在破坏正常的工作秩序，从她个人角度来说，一个宫颈癌患者，在这里大哭大闹的，出了事儿谁也负不了这个责。

梁玉阶没有说话，径直往自己的办公室走去。王涛赶紧追上来，李鲜花就在梁玉阶办公室门口哭闹，他把这个茬给忘了！

可是，已经晚了，在梁玉阶面前的那副画面，看上去特别刺眼。一个头发散乱、脸色腊黄、形容枯槁的女人，正靠在他办公室的门上，尖厉的哭声，让人听了心里发颤。

女人的身边，还坐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儿，小女孩儿的脸上脏兮兮的，头发好像好长时间没有洗过，都粘到了一起。女人的一条胳膊搂着孩子，从嘴里叨咕的内容来看，这个女孩儿是她的女儿。

这样的情况，梁玉阶看到过不止一次，每次心里都特别难过。到厚德镇以后，所辖的35个村，他还没有挨个走一遍。以他在青石镇的经历，这个女人绝不是特例。

“大姐，我叫梁玉阶，是镇里的书记。你先起来，我把门开一下，你到屋里面坐。身体有病，不能坐这儿。”梁玉阶有时候说话是很阴损的，但得看对什么人，这样的女人，那样的话他说不出来。

女人抬头看了梁玉阶一眼，眼里似乎冒出点信任的光，随后这光又不见了。“找的就是你，你是当大官儿的。我的事儿你要是不解决，你甭想进去！我听你们号召，作了结扎手术，这么多年身体就一直没好过，现在又得了这种要命的病，你们就不管了？我们村李有壮家的，人家就没做结扎！现在壮得跟牛犊子似的。我闺女还这么小，我要是死了，我闺女谁来管哪……”又是一阵尖厉的哭声。

梁玉阶看到过母亲哭奶奶，拍着大腿，声泪俱下，哭得非常有真情实感，李鲜花肯定是个中高手，都哭出花儿来了。

“大姐，事儿有事儿在，你不让我进去，我就能把你的事儿解决了？你先让我把门打开，咱们一起进去，有事儿说事儿，你在这儿坐着算干啥？你还想解决这个事儿不，想解决就起来，如果不想解决，那我就走开，到别的办公室一样办公！”梁玉阶看出来了，李鲜花是个上访高手，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而且很会制造影响。

有一点梁玉阶更不满意，李鲜花在这儿大哭大闹，镇里的工作人员出出进进，谁也没人问一声，谁也没有给他端来一杯热水。或许，李鲜花是个不服劝的人，谁劝也没有用，可她坐在书记办公室的门口，他进来的时候竟然一个人也没有，这是在晾他的台，还是那些副职和机关干部们根本就没有这个意识？

李鲜花知道，跟梁玉阶耗下去没有多大意义，看这个书记和颜悦色的，自己也不好再闹腾。这书记的话说得也很明白，她来就是想找镇里解决点实际问题，她跟医生也问过，她得的这病跟结扎有没有关系，医生说没有。可家里因为她这个病，已经一贫如洗，再治下去把家都给治散了，嘴一歪心一横，才来镇里闹腾的。因为上次结扎后遗症的事儿，镇里给了6万块钱，如果再闹一下，镇里多少都会掏点儿。

看李鲜花拖着孩子站了起来，刚赶过来的林芳扶了她一把。可能因为坐得久了，李鲜花的身子晃了一下，如果没有林芳这一扶，恐怕就摔倒了。

“大姐，你怎么又来了，不是说帮你想办法了吗！你这么闹腾，病不越来越重吗！也不知道惦记孩子。孩子，你怎么又没上学？”林芳的嘴“叭叭”地像爆豆一般。

“孩子哪还上得起学？家里有我这么个败家老娘们儿，都花光了！她爸和她哥都出去挣钱去了，我算是把他们爷儿俩坑死了！”林芳扶着李鲜花坐到了沙发上。梁玉阶拿过一次性纸杯，倒了两杯水，放到了母子俩面前。

“你比那些干部都强，知道给我们这些穷老百姓倒口水喝。就冲这点，我的事儿你说怎么办吧，差不多的话，我就听你的。”

“你想要怎么办？林芳，你也坐这儿，一起听一听。”梁玉阶看林芳想走，便把她拦了下来。他可是听说有一神经大条的领导，一个农村妇女找他反映情况，那女人嘴一歪，非得说这领导调戏了她，一直找一直闹，以这位领导被党纪处分才了结。他没有小人之心，可保证不了别人没有，这是自我保护的一种意识，必须得有。

“我的条件简单，你们也能办到。我治病的所有费用，由镇里全部给解决喽，我也不多要，就拿着药费条子来，你们给报了就行了。”梁玉阶心里叹道，鲜花大姐呀鲜花大姐，你这还没多要？镇里哪有那笔钱给你？镇里这么多人口，如果谁家有病都来找镇里，那厚德镇岂不要黄摊儿了？

“大姐，你的心情我们都理解，你遇到了困难，找镇里帮着解决，我们还得感激你，说明你对我们这帮子人还算信任。但是大姐，有个问题不知你想没想过？镇里不光咱这一家儿，有比大姐你们家更苦的。当然，咱们苦，是我这个当书记的没干好。所以，鲜花大姐，我也得请你原谅，我们一会儿商量一下，使最大的劲儿帮你。”梁玉阶说得情真意切，李鲜花意意思思地看看梁玉阶，又看看林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