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会议的议程,先由班子成员汇报工作。从副书记开始,大家都没准备稿子,直接说干了什么,没干什么,这点梁玉阶倒是挺满意的。
梁玉阶最烦的就是开会念稿子,个人分管的那点儿工作,用提纲的形式拉来说说就行了,非得正正式式地去写又长又臭的稿子,虚话套话一大堆,梁玉阶不爱听。
班子成员的汇报都算简短,思想也都比较清晰,但工作成果实在不明显。梁玉阶知道,他们隐瞒了一些东西,那些东西才是他必须要了解的。
汇报结束了,用了一个半小时,梁玉阶看了看表,“还是有点长,下次再汇报,比这个还要精简,捞干的说。”梁玉阶一点也不客气。
接着讨论基金会的问题,先前梁玉阶就考虑过,要在这个会上统一一下思想。
梁玉阶走访了一些群众,他们反映有的干部说存到基金会的钱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基金会倒闭,跟政府没关系。
这种思想必须要扭转过来,百姓挣那点儿钱不容易,因为信任才把钱存到了基金会,现在因为你经营不善,你就把责任都推到百姓那里,这跟地主老财有什么区别!
“基金会的钱,还?还是不还?各位讨论一下。”梁玉阶面带微笑。
不过,梁玉阶什么结果也没有得到,因为大家的声音是一致的--必须要还!这些官油子!梁玉阶在心底冷笑,看每个人慷慨激仰地说着必须要还的道理,梁玉阶敲了敲桌子:“大家的意见一致,那我们就决定了,欠百姓的钱,必须要还!可是,这两天梁玉阶也听到一些反映,说我们的一些干部,认为这钱不应该还!”说到这里的时候,梁玉阶提高了音量,会场一下子静了下来。
“别人借了你们家的钱去做买卖,赔了,你还说这钱不应该还吗?基金会是什么性质?只是一个融资的平台,它不是金融机构!谁说基金会欠百姓的钱不用还,那是脑子里长了屎!咱们这些人,谁不是从农村出来的?谁爹妈不是汗珠子摔八瓣儿?现在成了`肉食者`,把老百姓的利益搁脑袋后面去了!这样的人,就是一坨狗屎,臭不可闻!”梁玉阶在北阳官场,爱骂人是出了名的,梁玉阶不怕别人告他的黑状,就怕自己对不起自己。
班子成员听了梁玉阶的话,倒是一脸平静,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曾国平听梁玉阶骂完了,说话了:“梁书记的话,非常有道理。我也听到了一些不同声音,说这些笔不应该由政府来承担,这个观点是完全错误的……”
曾国平站在给领导写讲话的高度,上纲上线,声情并茂,梁玉阶真服了他,这大理论,让他在这种场合讲,还真费劲!但梁玉阶得给梁玉阶的镇长鼓劲,梁玉阶说,我们曾镇长的政治理论水平就是高,与实际结合得十分紧密,是一个理论型兼实干型的领导。
看曾国平发表了观点,其他班子成员也纷纷表示支持。经过前两日的调查,梁玉阶已经知道了是谁发表了那些不当言论。
百姓反映情况给他的时候,梁玉阶当即怀疑这个人的政治敏感性,这样的关键时刻,怎么能说出那样的话?一个班子成员的话,在一定程度上代表了整个班子的立场,百姓会听也会信,这不是变相鼓动百姓集体闹事吗!
梁玉阶的情绪很快平复下来,看起来一团和气的班子,实际上暗流涌动,这一点,梁玉阶很清楚。
“既然大家认为这钱必须要还。那这笔钱从哪来,怎么个还法,大家开动脑筋,一起支支招儿。”会议室里又是一阵沉默,这是梁玉阶以前经常遇到的。
没有人挑这个头儿,只能梁玉阶来点名。有的人是为了表示谦虚,有的人怕“”出头的椽子先烂”,有的人怕别人说自己“出风头”,当然,也有真的草包,什么办法也想不出来。
“马主席,您是识途的`老马`,先给大家开拓一下思路?”人大主席马成功,眼看就要退二线了,在上一轮并乡扩建镇时,从乡镇书记转任的,人老成精,什么事儿看得特别透彻。梁玉阶跟他早就认识,来的第二天,他就到梁玉阶办公室,说了些厚德镇存在的问题,一针见血,切中了当下时弊,可问他有什么好办法可以解决,他却摇头说上面如果没有政策,再努力也是白费。
梁玉阶点了一颗烟,又从烟盒里抽出一颗,扔给了老马,捏了捏烟盒,除去不吸烟的,应该够分,于是凡是抽烟的,一人一颗扔到了他们面前。会议室里马上烟雾缭绕。
马成功刚拿起梁玉阶扔过来的烟放到嘴边,梁玉阶的打火机就伸了过来。“我自己有火,不用,不用。”马成功急忙说道,不管怎么说,梁玉阶也是一镇之主,他再怎么年龄大,再怎么资格老,也终究归梁玉阶这个一把手领导。点烟这种事儿让领导亲自来,对一向循规蹈矩的马成功来说,还真是无法接受。
“燎不着你的胡子,你躲什么!看看,把我修长美丽的手给烧着了吧。”在场的人哄笑起来,马成功有些不好意思,赶紧把头凑了过来,让梁玉阶把烟点着了。
“这个事儿对咱厚德镇来说,真是件大事儿。咱镇里的企业不少,这两年倒闭的也多,应该想点好法子了。镇里总背着这些大包袱,总不是个事儿。基金会出事儿,就是这些乡镇企业的不良贷款造成的。把这些不良贷款清清,收回一部分。另外,跟市里争取争取,看看能不能要来一部分。我想到的,也就这两条路了。”马成功变换了一下桌子下面二郎腿的方向,把椅子向前拉了拉,伸出胳膊把烟灰磕到了不远处的烟灰缸,拿起自己的杯子往烟灰缸里倒了些水。
十一个人,八杆烟枪,吸烟的是享受,不吸烟的,是考验更是折磨。许是屋里的烟味太大了,组织委员林芳不由皱了皱眉,她这个二手烟民,开完会以后,衣服、头发又得往外钻烟味儿了。
林芳模样长得还不错,长着一张不显老的娃娃脸,身材微胖,三十出头的年纪,精明、泼辣、嘴茬子非常厉害,作风大胆,敢跟村干部对骂。心肠又很软,下乡时曾经遇到一个白血病的八岁男孩,搂着孩子哭了挺长时间,最后把兜里的所有钱都掏了出来。
林芳皱眉这个细微的动作,被梁玉阶看在眼里,看她那副睁不开的眼睛欲泪流满面的样子,便笑道:“林妹妹,不好意思,让你吸二手烟了。要不,你也来一颗?”说完,掏出最后一颗烟扔到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