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地上几片被深夜寒风徐徐吹动的纸片之外，安静的街道上空无一人。

莫名的直觉让姚义杰心底下意识地警觉了起来，他对着街道，问道：

“哪个？”

“我！”

随着声音的发出，从二三十米之外，街道两边黑暗的墙角中缓缓走出了四个如同幽灵般寂静无声的人。

由于常年习惯躺在床上看书，姚义杰有着很严重的近视，但是他又从来都不愿意戴眼镜。所以当时的他，除了看见那四个人正在缓步朝他走过来之外，没有看到其他的东西，也没有认出人。

“你是哪个？”

姚义杰又大声地问了一句。

他的话才出口，就听到身边依然爬在梯子上的夏冬小声说出了一句话来：

“姚义杰，他们手上好像拿的刀！”

声音惶恐，紧张。

姚义杰的心里一紧，隐隐地猜到了是什么人。那一刻，他好像想要把胆怯赶出体外，又好像想要求证着什么，非常大声地再喊了一声：

“你是什么人？”

没有一个人开口回答，四个人只是依然不紧不慢，近乎无声地向着他们走了过来。

二十米、十五米、十米。

走在人群最后面，身上披着一件大衣，走路好像还有些一瘸一拐，一直低着头的人，突然停住了脚步，并且缓缓把头抬了起来，似笑非笑地看着姚义杰说：

“前段时间，还碰到过几回，你就不认得我哒！”

那个人秧头秧脑站在那里，连说话声都好像有气无力，阴阴沉沉。

姚义杰终于认了出来。

闯波儿！

巨大的恐惧与惊惶完全笼罩了少年姚义杰，他如同木偶般站立在原地，面如死灰，一句话都不说，一个动作都不作。

夏冬飞快地从短梯上跳了下来，站在姚义杰一旁，同样紧张看着前方。

“小麻皮，不关你的事，站远些！”

闯波儿还是要死不断气地从嘴里飘出了一句话，每个人都明白他说的对象是夏冬。

不待话语落音，闯波儿肩膀一耸，身上的大衣顺着后背滑落，一改风格，从嘴里声嘶力竭地喊出一句话来，杀气腾腾：

“搞死他！”

姚义杰如同电打般，感到头皮一麻，浑身血液想要爆出体外般飞快流动。

这个时候，他又一次听到了夏冬的声音：

“弟兄，跑！”

然后，犹如失魂，茫然无措地他就看到夏冬双手横举着短梯迎向了跑在最前面的那三个人。

那天，接下来的姚义杰犯了很大的一个错误。一个本来可以被人原谅，但是骄傲的他却绝对不能忍受自己犯下的错误。

为了弥补这个错误，备受骄傲与尊严折磨的姚义杰，义无反顾地送上了自己的一生。

二十三

听到夏冬的那一声大喊，姚义杰彷佛突然之间有些清醒，却又没有完全醒过来。他只是一言不发，听从了夏冬的话，拨起两腿，转身就跑。

“抓住他，莫让他跑哒！”

身后传来了闯波儿声嘶力竭地高呼声。

“嘭”

“嗯~”

接着又是钝物砸在人体上的沉响和吃痛之后，人们口中发出的几声闷哼。

这几声带着忍受与坚强的闷哼声，让惊惶失措的姚义杰意识到了某种事情，他放缓脚步，偏过头向后看过去的同时，也准备转身回来。

那一刻，他说他的潜意识告诉他，要回去，回去救夏冬。

只是，接下来的一件事情却如同大浪淘沙般将他这个想法摧毁的一干二净，化之东流。

在脑袋扭过来的那一刹那，一样东西带着寒风从他原本摆放脑袋的位置上迅猛无匹地呼啸而过，离他侧身而立的肩膀不过是几公分的距离。

那股寒风中的铁锈味道与几乎穿透了衣服传入体内的透骨冰寒，使得姚义杰呆了一呆。

他低头看去：

一只青筋毕露的手，紧紧握着一把又宽又厚、刃口还冒着寒光的杀猪刀，正从自己肩膀前方飞快下落。

姚义杰一阵迷茫，想要顺着手臂往上看去，看看那个拿刀的人。

没有看到那个人，另一股寒风却又砸了过来。

砸在他的胸前。

虽然天气转寒，身上已经加穿了厚重的衣服，姚义杰却还是清楚地感受到，一样又硬又冰的东西顺着力道由上往下狠狠划过。衣服在这种动作中，一件一件地割开，体内的暖气随着切口往外四溢开来。

然后，就从胸膛上传过来一阵火辣之中还带着凉意的疼痛。

被狂猛力道劈得一个趔趄，差点扑到在地上的姚义杰，终于完全回过神来。

这些人这次前来不是来打架的，而是来杀人！就算不会真的弄死他。

那些刀，以及那些刀劈的位置都让他明白了一点：今天如果落在了他们的手里，无论生死，他都不可能再是如今这个生龙活虎，完完整整的姚义杰。

于是，他不再纠结，也没有丝毫犹豫。手脚并用，站稳身体，向着前方那条路。虽然漆黑无人，冷风凛冽，却可以让他逃生的路狂奔了起来。

在转身离去的最后一个瞬间，他清楚看到：

刚才追上来的两个人，拎着大刀又快速逼近；不远处的黑板报前面，另外一个正抽身离开原本的战圈，全力跑来。

闯波儿脑袋低垂，看不清面目，一手搂着夏冬的后背，整个人都趴在夏冬胸前；而夏冬，手上的短梯已经跌落在地，双手无力地搭在闯波儿肩头，目光越过闯波儿宽厚的胸膛，扭头看向了他。

眼神中有些轻松，有些高兴，也有些嘲讽、失望、无奈与复杂……

一把匕首正笔直地插在夏冬小腹，几至没柄！

姚义杰跑了。

一如凡人。

他还没有经受过日后那些腥风血雨。

如今的他凭着一腔热血与狠气，可以在人多势众，或者兄弟相依的情况下悍勇斗狠，毫不退缩。

但是在力量相差极度悬殊，乃至生死存亡的关头，一个少年人，怎么可能会有那种昂然不惧，舍生取义的胆气。

那种气概是要历经了生死的阅历与看透了人性的老练才能支撑得起来。

多年之后，一个叫做义色的黑道大哥，在一次惊天的对决中，在几乎与今日同样的局势中，做出了完全不同的选择。

那是因为，他是义色，一个靠着刀口舔血过活的人。

而如今，这个人，只是一个刚刚离开学校，叫做姚义杰的普通少年人。

只是，英雄难过，莫如心魔。

你可以说服任何人，可以欺骗任何人，可以搞定任何人。

唯一骗不了，说不服，搞不定的，却是自己的心。

二十四

姚义杰疯狂地跑动着。

那一刀的力道太大，把他劈得跌向一旁，没有完全受到力；也因为穿了那么多的衣物。所以，姚义杰感觉自己身上的伤并不是太重。

鲜血源源流出，渗透了层层衣物，随着跑动的牵扯，疼痛也不断传来。

伤怎会不重？

砍在身上的毕竟不是切西瓜的水果刀，而是剁骨削肉的杀猪刀。

只是心里的伤，如同烈焰正在焚烤着他的骄傲与自尊，使他彻底看清自己心中懦弱、自私、卑鄙、不义的那种伤，让他更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