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不到。
所以,他不再参加那些家属职工们讨要说法的行动了。
他也不再上班。
每天,他就是浑浑噩噩,如同野鬼般游荡在九镇的大小街道。这段时间,他喜欢上了打台球.
于是,他也就通过他唯一的好朋友,一条街上穿开裆裤长大的北条,而认识了同样喜欢打台球的鸭子。
那天,姚义杰上晚班赶到鸭子家里为他过生日时,鸭子专门找一林借过来的录像机早就开始播放起了香港美国的精彩影片。
何勇、皮铁明、一林、鸭子与另外两个有些眼熟,知道是九镇人,但却从来没有打过交道的同年人,以及几个女孩子在一起已经喝得热火朝天,欢笑连连。
“姚义杰,妈的比。老子的生日你才来啊!畜生,来来来,坐,坐坐,一林,你往这里挪一下沙。”
姚义杰与大家打着招呼,坐了下来。
“哎,给你介绍两个新朋友,这个是北条,这个是夏冬。都是兄弟啊,铁聚!(方言:很铁的朋友)”
北条很豪爽,鸭子一说完,他就端起酒杯,先一口饮尽了之后,才反转杯口对着姚义杰说:
“没得什么讲滴!鸭子的兄弟就是我的兄弟,看得我起,一路搞一杯!我敬你!”
姚义杰没得法,也只得跟着端起才满上的酒杯,一口喝干。
没等姚义杰喝完,已经被众人灌到差不多的鸭子的大嗓门又响了起来:
“喂,北条,夏冬,我给你们说啊,晓不晓得?老子兄弟和闯波儿摆场的时候,姚义杰就是当事人。闯波儿,桥那边的大哥,晓得沙?你们就莫看这个鸡吧而今一个斯斯文文的样子啊。一条猛汉!老子告诉你们,莫把他看穰(方言:小看,小瞧)哒!姚义杰,呵呵呵,你们问哈在场的人。他打军军,在桥上头摆场,那场事不是条硬腿。搞!搞!搞!夏冬你也和他搞一杯!今后都是兄弟。不得丢你们的脸!”
在鸭子放肆地吹牛撑脸声中,姚义杰颇为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了他口中所说的夏冬。
当他望过去的时候,看到一个年轻人有些怯意、有些羞涩地静静端着酒杯,也在望着他,安心等待着鸭子说完。
姚义杰的第一个感觉,这不是一个浑身流子气,却喜欢装作成熟老到的人,而是一个单纯的少年。远远要比场中的其他各位,也包括自己在内都要来的单纯。
所以,姚义杰也马上伸手拿过一个酒瓶,给自己的杯里满上了酒。
就在这时,他的耳边传来了他和老鼠有生以来的第一次说话声:
“义哥,早就听鸭子哥、勇哥他们说起过你,说你而今还是政府的干部。我敬你啊!”
抬眼望过去,那个叫做夏冬的小个子少年坐在北条和何勇之间,比两人都要矮了半个头,双手举着酒杯,几乎伸到了自己的面前。
眼神中满是敬畏与礼貌。
姚义杰心底突然涌起了对于这个人的莫大好感,就如同小时候刚认识皮铁明、何勇、鸭子他们一样。
他也用双手捧起了杯子,轻轻迎向面前的那个玻璃杯,微笑着说:
“莫这么喊!莫这么喊!都是兄弟,喊这些我背不起,也没得意思哒。呵呵呵,来,我先干为敬,先干为敬。鸭子,你也满起,我喝了这杯就陪你个长尾巴(习俗,九镇习惯把人过生日的那天就做长尾巴)的搞好!”
那天,兴致高昂,真诚相对的姚义杰与夏冬,一口饮尽了他们之间的第一杯,也迎来了日后的千千万万杯。
只是,不知道那一天,年少的他们在意气佐酒、酣畅淋漓之时,是否也曾想到生命的苦酒,却是苦如黄连。
二十一
九镇政府为了响应上级号召,也为了在年底宣扬政绩斐然,领导班子能力突出。决定办一期以“五讲四美树新风,现代九镇迎朝阳”为主题的大型活动。
这个活动的其中一项就是要办一期比平时更加隆重,同样突出这个主题的黑板报。
这项任务就由鸭子口中当了“政府干部”的临时工姚义杰来负责。
这个时候,夏冬与北条早就已经融入到了姚义杰的朋友圈子里面。
所以,一心想要出色完成任务的姚义杰专门叫上了有着一双巧手的夏冬来帮他的忙,负责为黑板报四周挂上各种颜色的小彩灯与绸纸剪裁的鲜花。
夏冬的手确实很巧,不但剪出来的花比一般女孩做的还好,而且还把彩灯的电线用绸纸包裹起来,与鲜花、彩灯浑然一体,好看非常。
由于第二天领导上班的时候就要验收成绩,那天姚义杰下班之后没有回家,依然带着义务帮忙的夏冬一起继续辛勤工作。
一直到了深更半夜,四周无人。
其实,在与闯波儿摆场之后,姚义杰并不是没有提防,他也担心自己天天在彤阳这边上班会出事。
只是,有几次,无意间在街上遇到了闯波儿以及那次摆场的其他几个人,而那些人却都无一例外地毫无反应之后,天长日久,他也就放下了心来。
他觉得,虽然闯波儿那天伤的最重,但是自己兄弟那天也受了那么多的伤,何况砍闯波儿的是何勇,而不是他。就算闯波儿要报仇,也应该不会第一个就找到他脑袋上来。
再说了,自己是在区政府上班,闯波儿有可能嚣张到这种程度吗。
他想的都对,起码在分析事情的方面,他的思路并没有错误很多。
只是,他却忘了分析人。
分析闯波儿这个人。
一个过了十多年之后,也不忘为父报仇,嚣张到光天化日,也敢当街手刃仇人,扬长而去的人。
在这样的人眼中,深更半夜,下了班,没有人,且又位置偏僻的乡政府大门口并不见得会比白天的街道上更加危险,更加不方便。
在这样的人眼中,一个动手捅了自己的流子与一个惹起了这场事端,也参与了殴斗的对头并没有先后报仇之分。
何勇同样是个流子,比起姚义杰要更加狡猾,更有经验,更不好办,而姚义杰就在自己的面前,如同一只毫不设防的羔羊。
哪个更加方便,就动哪个!
热火朝天工作了很久,板报也终于快要办完。姚义杰静静看着自己的作品,满心欢喜。手都写酸了的他决定稍微休息下,从裤兜里掏出了一盒烟,叼在嘴里一根,然后对着依然爬在短梯上,专心致志为黑板报上方贴着花纸的夏冬说:
“喂,弟兄,差不多哒。先休息哈,来,先吃根烟咯。”
“好,就来,先贴完这朵花。”
“快点,万宝路啦!十块钱一包,站长昨天给我的。”
“哈哈,要得要得。”
就在这时,姚义杰突然听到了一声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呼喊:
“姚义杰!”
二十二
喊声悠悠飘来,里面彷佛带着嘲笑,得意与某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味道。传入耳朵,姚义杰感觉了一丝颇有意味的熟悉,却一时之间,偏偏想不起来。
借着头顶那盏为了办板报专门从单位里牵出来的三十瓦小电灯泡所发出昏暗微弱的光芒,姚义杰停下点烟的动作,看向了前面的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