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喘着粗气说,我就给以前和我们都住在一起的老邻居打电话,看看他们知不知道燕子家里电话。结果人家告诉我,燕子五年前就回国了。
我问,她五年前就回国了?那时候我不是还在读大学吗?
我妈说,那个邻居说,她回国没几天,就失踪了。
我听了这话,头顿时开锅了。
我妈说到这里的时候,已经吓的哭了,我抱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一边哭,一边说,后来人家在复旦大学操场的地下水道里发现她的尸体了,法医还鉴定说死亡前被强(和谐)奸了。
这时候,我刚炸了的脑袋,开始冒烟,我呆坐在床边,想起在梦里,囡囡跳进下水道的情景。我又想起,那个所谓的,我虚幻出来的世界里,燕子临走前,给我留下了一张字条。
我以为,那件本不存在的红色风衣的出现,就是在提醒我,我依然没有走出这个幻境。现在,当我问遍身边人,找遍每一个角落都找不到那件风衣的时候,我以为我已经回到现实世界了。
为了我妈妈的安全,我搬回家住了,当然还有妙可。而这时,我才更觉得自己过着不人不鬼的生活,在我妈妈面前,我不敢和妙可讲话,我怕我妈妈吓到,因为我妈妈压根就感觉不到妙可的存在。我只能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回到自己的房间,和很久很久没有出过房间门的妙可小声聊聊天。即便我再爱她,我也开始忍受不了这种扭曲病态的生活了。于是,每天晚上,我都很晚回家,流连于酒吧,喝着烈酒,久久不愿回去,仿佛只有醉酒状态下,才回到了最真实的世界。
韩寒告诉我,潜意识是人类感性世界最大的敌人。因为人类社会的进步发展,主要靠着两个基本因素,第一,繁殖,第二,谎言。
人类靠着繁殖能力,繁衍下一代,一代又一代的壮大自己的族群。
人类靠着谎言维系着这个族群的相对团结,以致绝对的进步。
我问,你的意思是,谎言在人类社会活动中,是起到积极作用的?
韩寒说,是的,尤其是用谎言欺骗自己,自欺欺人。自欺欺人又分表意识和潜意识。
当你买的手机比别人贵很多的时候,你就会自我安慰,你会说,一分价钱一分货,我的比他的质量好。这就是表意识的自欺欺人,虽然欺骗了自己,但自己内心深处是不信的,只是让自己舒服一点。
而假如你的爱人突然死了,你感到非常痛苦,难过,接受不了这个事实,最后开始产生幻觉然后认为自己爱人并没有死,她一定还活着,并且对此深信不疑,最后产生了精神分裂症,甚至在内心里虚拟了那个已经死去的爱人,这就是潜意识的自欺欺人。潜意识造成的这种精神分裂,基本上很难治愈,强烈的心理暗示一直不停的刺激的你感官和认知,最后你就相信了本来就不存在的一些事物。很多练气功的人,说自己走起路感到身轻如燕,甚至开了天眼,能看到妖魔鬼怪,这就是一种潜意识的自欺欺人造成了轻微的精神分裂的典型例子。
所以,表意识永远无法战胜潜意识,就像我昏迷的时候一样,我的表意识虚构了那个世界,尽管很真实,但最后却被我的潜意识战胜,让我从昏迷中醒来,虽然此时此刻,我依然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醒来。
我问韩寒,你觉得你现在活在现实中吗?
韩寒说,其实我是个典型的唯心主义论者,但,我不想去质疑这个世界的真实性,因为这个世界到底是否真实的这个问题,很脆弱,很不堪一击,我怕真相打破了我对未来尚存的那些未知的期待。好比我们玩单机电脑游戏,我们早就知道这个游戏世界是假的了,所以对故事里的NPC没有任何感情,无论是剧情中你的家人,还是你的妻子,孩子。但玩网络游戏,就不同了,站在你对面的角色的背后,是个活生生的人,你会在游戏中与他产生友情,或者爱情。所以,我不愿意去质疑,因为越是毋庸置疑的事情,背后的真相越残酷,这就是人生吧?
我突然感到,韩寒对我说的这些话,很熟悉很熟悉,我回家冥思苦想了很久,而后,我眼前一亮,没错,那就是我毕业论文的一部分。怪不得,每次我和韩寒对话关于潜意识和表意识的问题的时候,我就有一种,自己跟自己对话的感觉。
难道????
我打了个电话,给燕子,我说我想和你谈谈。
我把她约在复旦大学的操场上。
她一直低着头不说话。
气氛有些尴尬,我突然打破僵局,问了一句,其实你就是囡囡,对吗?
她惊讶的转过头,问我,你说什么?
我说,你就是囡囡?几年前,你被扔在这个下水道里?
她呆住了,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我,身子很僵硬,甚至有些微微颤抖。
我说,你怎么了?
她依然保持这个惊讶的姿势,一动不动。
就这样,我们互相看着对方,过了整整几分钟,我觉得气氛越来越凝重,我不喜欢这种感觉,我摇了摇她,她回过神来。突然抓住我的双臂,说,约翰,我知道了,我不是几年前被扔进下水道里的。
我诧异了,问,你说什么?
她抓住我的双臂使劲的摇动,说,约翰,我知道了,我都知道了。
她的五官开始变的扭曲起来,我感到有些诡异。
她的嘴唇开始发抖,抖的越来越厉害,浑身都跟着颤动起来。
我开始害怕了,她从没这样过。
她指着那个地下水道说,你打开看看。
我走过去,把井盖掀开,
我看到下水道里有两个人,一个是我自己,一个是囡囡,都已经闭上眼睛,一动不动了。
我回头看燕子,她已经不再了。
我赶紧跑到操场上,喊着那些同学来帮我,可刚才人来人往的马路,喧嚣的操场不知何时,突然安静了下来,几乎所有的人,就在这一刹那,消失了,于是我跑出学校,跑遍了几条街,仍然看不到人。我又回到下水道口,发现盖子已经被扣上了。我透过井盖的孔隙,隐约听到囡囡拼命的发出呜呜的声音。
我想起妙可来,我拿出电话,打了个电话给妙可。
可是妙可不接电话,我有些急躁起来,这时,我听到妙可在我的身后,对我说,约翰,你会怪我吗?
我回头一看,妙可站在我的身后向我走来,然后把我抱住。
我说,这是怎么回事?
妙可说,对不起,我不想让你知道一切。你不是答应我,什么都不追究了,就这样陪我过一辈子吗?
我问,我现在死了吗?
妙可摇摇头,说,约翰,这个世界此时此刻只剩下我们两个了,我们离开这里,过两个人的生活好吗?
我摇头,说,我要知道真相。
她苦笑着,摇摇头说,真相很残酷,如果你愿意放弃真相,你会幸福的。
我握了握拳头,坚定的说,经历了这么多事情,我早已经对任何事情包括幸福都没有期待了,我只想结束这场噩梦……
她问,你确定吗?哪怕是死亡吗?
我确定。
好吧,这一切都是你的濒死幻觉,或许只剩下几分钟,你就断气了,但这种幻觉,会让你感觉自己过了一辈子甚至永远,直到突然有一天,你发现了自己其实已经濒临死亡,发生的一切美好的,不美好的,都只是濒死幻觉的时候,你就真的要死了。
我说,所以很多次,我都快醒来的时候,都被你制造的另一个幻境给迷惑了,于是我依然在这个迷宫中转来转去,走不出去,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