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12-12 22:07:00
我拿着响篙，走到坝子的中央。
我看到下边的人群乱哄哄地讲话。那声音像牛蚊子在我耳朵边嗡嗡地飞，我握着响篙，想赶走耳边的牛蚊子，我于是就摇动响篙。
响篙如雷声在坝子中央炸响。人群一下就安静下来了。刘皮笑着对我说：“官富，你力气大，你这响篙正想赶麻雀，但你可有其它妙计？”
我说：“我们村里的人，可以大家都摇响篙，将麻雀赶到山坳里。而山坳之上，也全站着人，不停地摇响篙，这样，麻雀就只能在山坳里飞，最后活活地累死。”
村长喊一声：“好。”
我说着，突然又想到了村里的喇叭。我对村长说：“村里的喇叭有扩音的作用，我们可以安排十个人，对着喇叭摇响篙，那样我们村里就像在打炸雷。雷声打个不停，麻雀肯定会吓破胆。”
村长把巴掌朝自己的大巴上狠狠一拍，大喊了一声：“很好！”才喊完，又骂了一句：“狗日的官富，你让老子把腿拍痛了。”
我想笑，但忍住没笑。我看着村长，村长从松木做的椅子上站了起来，说：“我宣布，官富当赶麻雀小组的组长。”
我当选赶麻雀小组组长后，就急急地拿着竹杆，和组里的人一起，上山去赶麻雀。
村民们说，官富，你赶麻雀积极呢！我说，这是革命工作，我能不积极？其实，我积极，是因为我妈，我妈眼看着没几天好活了，我得赶在她断气之前，给她煮几只麻雀汤喝。
赶麻雀的细节不表。我只需说的是，我们小组的麻雀，一只都没有能飞出我们村。我对着大喇叭，摇拿大响篙，整个村庄像在打雷。而村庄的山崖处，又都站着人在摇响篙，在这如雷声般的响篙声里，麻雀们纷纷坠地。我让黄权给我捡鸟。黄权一句话也不说，他弯着腰，背着背篓，就将地上的鸟一只只地拾起来。晚上的时候，我便拿回村里分。
我分得了十二只只个头稍大的麻雀。但这些麻雀瘦。娘以前给我说，闹麻雀不长肉。我这才相信了，不过，我又想，这大炼钢铁的，地里庄稼都没有了，麻雀有啥吃的呢，不瘦才怪。
晚上，我给娘煮了麻雀肉吃。娘吃了一只麻雀，眼泪就流下来，不再吃肉了。她的泪水啪达啪达地流进汤里。我说，娘，你别哭！你吃麻雀肉。娘用她瘦得像根柴禾的手，握住我的手。娘的手很烫。她看着我，对我说：“官富，这麻雀肉还是你吃，我吃了浪费！”
我说，娘，你吃。你吃了我再去给你赶麻雀。娘摇了摇头，脸皮上浮出一丝笑，说：“我活不长了，村里不让种粮，这灾荒只会越来越重，你得好好活下去。”
我说：“娘，我要和你一活。”
娘只是摇头，长长地叹息。我发现，她叹息时，出气容易，进气艰难。她的呼吸很沉重，像肺里被泥水堵住了。
我让娘吃麻雀肉，娘只是不吃。她硬要看着我吃下去。
我只得吃。
麻雀的肉很好吃。我吃了一只，接着吃第二只。我把所有的麻雀都吃完了。娘看着我笑了。
娘随后说：“夜深了，你去睡。”
我说：“娘，我要守着你。”
娘说：“不用你守。你明天还得起早，还得去别的村干嘛麻雀。”
我就去睡了。下半夜，我吃到一只狗在哭。狗哭的声音，把我吵醒了。我娘以前曾给我说，狗哭要死人。我想，我娘是不是要死了呢？
想到这里，我立即起床。我点油灯，可油灯瓶里快没油了，灯光昏黄得很。
我跑到娘的床前，摸娘的手。娘先前发烫的手，已经不烫了。娘的手正在渐渐变冷。我喊：“娘。娘！”
娘使劲睁开眼皮，一颗豆大的、浑黄的泪珠滚了下来，落到了我手上。随后，她闭上了眼睛。
我声嘶力竭地喊娘。娘再也没有闭开眼睛。
第二天，我没去打麻雀。我想去山上砍棵大树，给娘做幅好点的棺材。但村长刘牛不许。刘皮说，人死如灯灭，用几块薄木板抬出去埋了就行。大树可是国家有用之材，村里需要用它大炼钢铁，祖国需要它超英赶美。
刘皮不许，我也没办法。我只得给我娘草草地埋了。埋我娘之前，我在外村炼钢铁的弟弟官回来了。他已好久没回家了。娘死了，他正好赶回来了。他一回来，就奔到屋里找娘，我说娘死了。官贵说：“我昨晚上梦到娘了，她看着我，我喊她，她不回答。我想娘是不是出事了，于是就赶回来了。”
我和弟弟用竹钉钉了幅薄木板棺材，然后抬着我娘，到了后山。我得给娘选一个干净的地方：羊爬不上去屙屎，狗爬不上去屙尿的地方。
我娘生前是个爱干净的人。我想她死后，也不愿意被糟蹋。
我和弟弟挖了个深坑。然后把娘放进了坑里。我们开始往娘身上埋土。埋土的时候，弟弟突然停了下来，说：“哥，不要再埋土了。”
我说：“为啥？”
弟弟说：“我怕土埋得太厚，娘万一活过来，她爬不起来怎么办？”
我哭了起来。我知道，娘不会再活过来了。从此，我就没有娘了。官贵也没有娘了。
我不想再回忆那些年的事儿。但我不得不回忆。因为那些年的事儿，影响了我脑细脃的发育，甚至决定了我的一身。
那些年，村里确实发生了太多的事儿,比如村长刘皮在县里汇报赶麻雀的情况时，他说有几只麻雀没能赶尽杀绝，因为它们飞到了另一个村庄，没想到他就被劳改了几年；村里被视为神树的大枫香被砍掉了。那棵枫香树的树洞，大得可以容得下一头牛。树洞里，以前放着一尊观世音菩萨。树被砍倒后，那尊观世音菩萨也被人被斧头斩了首级。
村里架起的高炉，天天冒出黑烟。一棵棵大树都进了高炉，可炼出来的都是一些废铁。树烧完后，村长又叫大家回家搬板凳，将板凳用来烧高炉。以致那年冬天，村里的板凳烧光了，人们累了的时候，只得蹲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