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63 ---
我只觉得脑袋昏昏沉沉,耳道里如有一只受困的蜜蜂在扑翅。我歪着脑袋望向天空,玻璃窗外,天色阴沉。我不在船上,而是在一辆越野车上。
越野车行驶在坎坷不平的黄泥路,那个目光阴鸷的男子在开车。
“水,我想喝水。”我喃喃道。
男子丢给我一瓶矿泉水。
一口气喝光了水,我头脑清醒了大半,望着脚腕的镣铐,我记起我吃了笑面虎一棍后昏迷过去,如今醒过来就是这样子,看来我还未脱离他们的控制。
果然,男子在倒后镜见我在东张西望,严厉喝道:“你不用张望车外的景色,默记回来的路线了。这一去,你不必回来了。”
“我们这是去哪?”我小心地问。
“去砖窑场。”他头也不回。
“去砖窑场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烧砖头呗!”
“我只会砌砖,闲暇时会烧几个菜,不会烧砖。”
“你已经成为瓮中之鳖,还能讨价还价吗?你如今已是秋后的蚱蜢,蹦跳不了多久,告诉你也没关系,我们的老板和三夫人神通广大,本市的房地产、公交物流、市场超市、夜总会、赌场、医院、殡葬业都有他的股份。可以说,只要你生活在本市,吃喝玩乐、生老病死都要交钱给他。你长得一副好身板,去烧砖再合适不过了,就像皮鞋穿破后回炉加工成果冻。我们这样做,也是物尽其用了。”
“我是一个大活人,不是什么破皮鞋。”
“在我们眼里,只有有用的皮鞋和无用的布鞋之分,不存在活人之说。”
“你们为了钱,简直丧心病狂。”
“你现在失落的心情我可以理解,骂几句我不怪罪你,只是哪天电视台记者来砖窑采访,你要开口闭口说很幸福,不能说真话,否则后果很严重。”
“这个,我在江湖行走十多年,自然明白。问题是电视台会来采访吗?”
“会啊。有一次我还客串了一回群众演员呢,我当时和他们喝了不少酒,不过我头脑很清醒,穿着刚赶制出来的工作服,对着采访镜头‘耶’了一声做了个胜利的手势。唯一不和谐的是一个叫老王的烧砖工,对镜头抱怨说穿上新工衣不习惯,还是穿平时空窗期一样的衣服凉快些。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言外之意骂我们平时没给工衣穿,他们衣不蔽体吗?记者走后,我们把他的嘴巴缝了起来,你知道一个人的嘴巴缝起来,要多少针吗?”
我觉得腹中翻江倒海,差点吐出来。
“是9针。”男子回头眉飞色舞道。“当时还是我亲自动手的,才如此了解。”
“我知道规矩了,以后会乖乖听话的。只是,有一个请求,到时候能否把‘7’号工衣发给我,‘7’是我一生的幸运数字。”
“是吗?你说说看,黄寻欢你长得浓眉大眼,器宇不凡,落到这般田地倒实在可惜,我对你是惺惺惜惺惺的,换成别人要喝水,我都不鸟他。”
“那谢谢了。我说啊,我在1977年7月出世;7个月大就会打坐了;7岁开始读书;17岁有了初恋;27岁结婚;次年7月女儿出生,做了父亲;本月7号进入山庄。你说是不是幸运数字”
男子呸了一句打断了我的话:“我们不是神童,一般人都是7个月会坐了,7岁入学的,这没有什么幸运不幸运之说。何况你7号潜入山庄,不是落网了吗,也叫幸运?”
“我虽然落网了,幸运的是遇到了你。”人在屋檐下,我不得不拍马屁。
“嗯,你以后在砖窑就叫‘7’号吧,黄寻欢这个名字要作废了。”男子很受用。
“谢谢。认识你真的很高兴,如果哪天我为了建设社会主义大厦添砖加瓦,累死在烧砖的岗位上,请你把我葬在春天的桃林里,我一生没什么爱好,唯独喜欢犯桃花。对了,死后那个头七也含‘7’字,幸福啊!”
“呵呵,兄台真幽默,骂人不带脏字。不过我遗憾地告诉你,你非但死前给剥脱了政治权利,连死后头七的机会也给剥脱了。”
“为什么?”我不得不吃惊。
“因为,你死后,遗体会卖给大连的哈根斯人体塑化公司,做成标本,拿到欧洲和美洲展览,名副其实的周游列国。你一身铮铮的骨架,倒是做成标本的好材料”
男子回头看我,脸上是看到一双旧皮鞋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