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不肯再次踏进同一条河流的原因。

赫拉克利特说过，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皆因那里已经物是人非。

我对白鸭子再袭明月山庄的计划表示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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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鸭子见我打退堂鼓，顿时火冒三丈，跳起来直骂娘，骂我胆小如鼠、性格犹豫寡断，是共同致富路上的逃兵，不是可以肝胆相照的兄弟，亏他一直当我们的友谊，是角哀伯桃般的舍命之交，他看走眼了。

总之，他把他能想到的最难听的话，化作一桶脏水一古脑泼向了我。

我仍不为所动。

我理解他急迫脱贫致富的心情，他父亲身体不好，老母亲上次也生病了，在医院检查出肝硬化，因为没钱继续治疗，中途就出院了。

白鸭子对医院里的黑幕深有体会，他七十多岁老母亲的药费清单上，竟然有一项产前检查费。

白鸭子当时气冲牛斗，找到主治医师讨说法，大夫不慌不忙应道：“那是一个破坏性检查，日前不是有报导说，合肥市在建的包河大道高架桥的临时钢梁突然发生坍塌。事后，合肥市重点工程建设管理局在新闻发布会上称，这只是按照施工计划进行的一次破坏性试验，仅造成一名路过的工人轻微擦伤。我们给令堂大人做产前检查，也是未雨绸缪啊。以令堂大人的病情，如果肝硬化了还继续怀孕，对宝宝以后的健康我们院方不敢作出保证。”

白鸭子忍无可忍，当胸给了大夫一拳。

白鸭子说，这些年国家不是有了农村医保等惠民政策，旨在解决农民兄弟看病难看病贵的老顽疾吗。可是到了基层医院，明明1000块可以治好的病，医院偏偏巧立名目，开出2000块的医疗费清单，你得了病，火急火燎到了医院，还不是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任他宰割。出院时给你报了50%的医保，你感恩涕零喊爷爷好还来不及呢。真正地便宜都给医院占了。我们小百姓啊，说水深火热毫不为过。只要有机会发财，我就要抓住。

正是据以急于一夜暴富的心态，白鸭子一意孤行，决定一个人再袭明月山庄，为此他又挑选了一个黄道吉日。

我们比山还高比海还深的革命情谊受到了挑战，一连数日，白鸭子不和我打招呼。

为此我很苦恼，甚至曾经动摇过。可是一想起女儿胖嘟嘟的小脸，我就摁掉了和他再次铤而走险的苗头。我不想女儿在探监时看到我穿囚服的样子。

在那个黄道吉日来临之际，我从外面回来，见白鸭子在打包裹准备上路。我丢给他一包烟。

他并不拒绝，还喜滋滋地点了一根。问我，不给我一个祝福吗？

我后退二步，以王伯华在《江姐》中甫志高的唱腔道：“白衣卫同志，此一去/华蓥山下百花开放/万紫千红迎春光 /恨不能跟随你开山引水 /留山城我也要斩棘披荒 。你安心上路吧，如果你有什么三长两短，嫂夫人我自会替你照料。”

“得了吧，黄寻欢，你小子诅咒我死，真是狗嘴吐不出象牙。我白衣卫偏偏要把《饮马图》拿回来，到时看你哭着喊着要分得一杯羹的可怜样子。你放心，念在多年的交情上，我白某人有骨头吃，自会给一碗汤你喝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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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无话。

不料好事多磨。那个所谓的黄道吉日的当天早上，白鸭子接到了他父亲在乡下病故的消息。

白鸭子当场如一个孩子在号啕大哭，边哭边大骂自己窝囊废，没钱医治老父亲的病，是个不折不扣的不孝子。为什么不等他做完这一票，弄到钱了，给老人家好好享福一番才走呢。

我心里说，白鸭子你可谓眼光独到啊，竟然把你父亲明年的忌日，看做了黄道吉日，你应该戴上墨镜扮成瞎子去街头测字算命了。

不过我没有在他伤口上撒盐。我把自己不多的积蓄悉数取出来，借给他回去奔丧。

白鸭子接过钱,边抹眼泪边说：怪不得昨晚我夜观星象，见天空西北角有一流星坠落，原来是我父亲去世，真是上苍落泪,将星陨落啊！

我哭笑不得，心道白衣卫你口口声声叫嚷的，那个天上没有，地上唯一的好父亲，好像一辈子在乡下扛着锄头刨地球，还将星陨落呢。

白衣卫你虽没有留着长头发，但也人到不惑，见识咋这样短呢？你知道吗，我们的十大开国功勋大元帅里，绝大多数是老夫少妻的天仙配，说他们是老牛吃嫩草毫不为过。其中一位以英气逼人著称的元帅，有料可查的，生前就和九个女人有了性关系。他九十高龄在住院期间，还把一个三十多岁的护士弄上了床。可谓戎马一生啊！你那老父亲不过在乡下守着你母亲的一亩三分田。还好意思叫将星。这个世界，人比人，气死人。

不过我嘴上当然没嚷嚷。免得挨白鸭子的拳头。

送白鸭子去火车站的路上，公共汽车的随车电视里滚动播放了朝鲜领导人金正日去世的消息。这个朝鲜教科书号称宇宙中最伟大的人，因疲劳过度突发重症急性心肌梗塞，并发心源性休克在列车上去世了。

白鸭子怔了怔，脸上突然艰难的挤出一丝笑容道：“艹他老母，原来是金二胖子死了，我说昨晚怎么有流星坠落呢，原来是扫帚星，去了好。可怜我的老父亲，黄泉路上还得和他同行。金二胖一生几十年如一日劳役朝鲜人民，如果天国里没有国界，我父亲免不了要受到他的盘削。恐怕死后都不安生。”

我冷冷一笑:“金二胖在列车上疲劳过度去世，此事肯定有蹊跷。怕是和文工团的女演员站着完成爱情动作片时疲劳过度的吧。如果要追究，朝鲜的铁道部有很大的责任啊。让领导站着乘车，没有活到新年。”

白鸭子抹了把泪痕道：“是啊。我不明白的是，为何斯大林当年要暗中扶持这样的一个流氓国家呢。”

“斯大林本就不是什么好鸟，地痞出身。其执政的1930年到1953年，苏联全国有三百七十七万八千二百三十四人受到政治迫害，有七十八万六千零九十八人被处以极刑枪杀掉了。国外媒体把其评为20世纪三大恶魔之一。你不明白的事太多了。”

“三大恶魔之一?你这个斗地主迷又来了。我不明白的事是太多了，你黄寻欢博学多才，把《饮马图》的诡异现象给我说明白啊。”

“这个，我也不太明白，你先回去吧，回来再说。”

在月台，火车徐徐开动时，白鸭子在车窗内，突然摘下帽子，冲我挥手道再见。

那一瞬间，我的眼角，有了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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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远去后，天空下雨了。

深冬的冻雨，不大。落在脸上，模糊了我的泪水。

我没有坐公共汽车，淋着雨独自走在熙熙攘攘的城市街头，看着这个逐年长高的城市，世界在变，我却只逐年变老。心里不禁百感交集。

我来到这个城市打工也十多年了。每天忙忙碌碌苦苦谋生，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却又常常若有所失。我多少次在夜半里醒来，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是我打工生涯最好的写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