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下来,摸了摸发麻的腿,心烦意乱的拿了一张白纸胡乱画着,吕小珍在上面讲什么,我已经没有心意听了。不经意的把白纸翻过来,我才发现是打印好的募捐倡议书。我看到又是一身冷汗,这么重要的事情,竟然在听到对我的处分之后糊里糊涂的给忘了。
“请问在座各位还有没有什么事?”吕小珍环视了我们一眼。我知道这通常是散会意思,连忙站起来:“吕主管,这里有一件重要的事,我忘了跟大家说。”
吕小珍皱了皱眉:“什么事,你说吧。”
“今天中午吃饭的时候,关生给我打电话,让我写一份募捐倡议书,我已经照着他的意思写好,贴在我们车间里走廊的门上。”吕小珍下午没进车间,肯定是不知道的。
“哦,这是关生的意思吗?”
“是,关生打电话给我亲口这么跟我说的。”
“那这件事情就交给王丽苹去统筹吧。各位组长,你们回去尽量把员工发动起来,能多筹一些钱就多筹一些钱吧。把每个员工捐钱的数目写清楚,然后让那个员工在后面签一个名。账目跟钱一定要对得上,知道吗?然后王丽苹从各个组长那里把钱和捐款名单收上来。清楚没有?”
我们都没吭声,吕小珍又说:“要是没什么事的话,散会。”
走出这个会议室后,我就不再是组长了,辛辛苦苦了几年,一下子又回到了员工的位置。我木然的回到车间,忽然觉得无以自处,以后我将以什么样的面目来面对我曾经带过的员工们?看着一片忙碌的产线,我茫然若失。程颖颖走过来,轻轻的叫:“组长。”
“啊?”我回过神来看着她:“什么事?”
“组长,这是六百八十五块钱,这是捐款的名单跟数额,你看对不对得上。”说着程颖颖把一叠钱跟一份名单放在我手上。我接过来,愣住了:“怎么你们这么快就捐钱了?”
“是这样的。我看到了那个倡议书,知道要发动捐款。你去开会的时候有的员工,就是孙艳她们,跟我说给钱给我收着,我就收下了。线上的员工知道了以后每个人都给钱过来,让我收着,我就拿了纸把她们每个人给的数目都登记下来了。”
我拿着那个名单一看,当头写着:程颖颖20元,孙艳20元……后面有捐5元的,有捐10元的,但是大部分都是10元的。忍不住说:“你们也没什么钱,尤其是你跟孙艳,怎么捐那么多钱?”
程颖颖笑着说:“是孙艳先带的头,她一定要捐二十块,她说这件事情她也有责任,这是应该的。我想梁小玲是我们线上的人,我们自己都只捐这么一点钱,其它线上的人看到了肯定也不肯多捐,我就来带个头呗。”
我听了不由得感动,尤其是刚刚得知自己被降级处分这个残酷的现实之后,程颖颖和产线员工的举动让我倍感温暖。
是的,温暖。
我握着程颖颖的手说,诚挚的说:“谢谢你,真是,谢谢你。”
“组长,这是我应该做的呀,你不用这样谢的。”
“颖颖,你还是叫我叶子姐吧。从下午开始我已经不是组长了,现在只是代理一阵。我跟你一样,现在都是员工,可能以后连你都不如,至少你还是一个助拉呢。”
“叶子姐,没事。其实刚才我就已经知道了你被降级了,但是只要你在这里一天,你就是我的组长。”程颖颖安慰着我。
“你已经知道了,你怎么这么快知道的?”我愕然。
“是邹娟告诉我的,这种事情传的快,那些组长透出一点,马上全部人都知道了吧。”
“也是。按吕小珍的话,我现在就要去把帽子换过来了。颖颖,你把这份名单跟钱拿上。”说着我递过去给她:“我捐三十块钱,现在就给你。你把这些账目跟钱再对一次,要是对得上,你就交到王丽苹手里,她在统筹这件事。”
“那你呢?以后还会带我们吗?”程颖颖追问着我。
“我?”我苦笑着说:“现在我是自身难保,以后去哪里,我自己都不知道呢。好了,不说这些了,你去把钱给到王丽苹吧,我现在去把帽子换了。”
我来到车间更衣室的接待处,叫接待文员给我一个员工帽。可能是吕小珍已经通知了接待文员,她没问什么就把帽子给我了。我拿着帽子换过了,看到镜子里的我头上不再是黄色的组长帽,而是白色的员工帽,眼泪忽然就像关不住的水笼头一样,哗哗的往外面淌着。但是这里不是哭的地方,就算是哭,也得找一个没人看得见的角落去。这个世界就是这么现实,从来只看得见成功者的欢笑,却不会看到失败者的眼泪。作为一个失败者,你甚至连哭的权利都没有,落在别人的眼里,要么就是装作没看见,要么就是嘲笑着再到你的的伤口上撒把盐。那么就找一个无人的角落吧,这个时候,我迫切需要的就是一个无人的角落,独自梳理自己纷乱的情绪。
我双眼蒙着泪,穿过车间长长的走廊,顺着空荡荡的楼梯往下走,哪里人少就往哪里走,走着走着就来到了花园。正是上班时间,花园里也是空荡荡的。我坐在喷水池边上的长椅里,看着厂门口外面马路上滚滚的车流,努力的让自己平静下来。哭是没有用的,还是想一想以后怎么办吧。
以后怎么办?以后怎么办?我心里一遍一遍的问着自已。是继续在这里做下去,看以后有没有机会东山再起,还是干脆辞职,再去另找一份工作,重头再来?想着想着,我心里又乱了。抬头四处看看,无论是厂门口来来往往的人群还是进进出出的车辆,每个人都在忙碌着,每个人似乎都那么快乐,再想想自己,不由得悲从中来。想到自己在这里努力了几年,却一下子打回了刚进厂的光景,泪水又止不住的往外淌。
35.山穷水尽处
那个下午,我独自一人在花园里不知道哭了多久,直到一个声音响起来:“叶子,你怎么了,怎么哭了?”我抬头一看,却是高华丽。我摇摇头:“没什么。”却哭得更伤心了。在真正的朋友面前,你不用隐藏你的情绪。
“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现在不是上班时间吗?你怎么在这里哭?是你家里出事了吗?”高华丽着急的询问着我。
“不,不是的。”我哽咽着说,抬手擦着眼泪,想让自己平静下来,但是仍然止不住的哭。高华丽看到我这样,在我旁边坐下来,让我靠在她的肩上,轻轻的拍着我的背。我哭了一会儿,终于平静下来:“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在上班吗?”
“是啊,我这就是上班啊。”高华丽这么一说,我倒是糊涂了。她看到我呆呆的样子,轻轻一笑:“我今天下午的工作任务,就是跟着周海在厂里巡视,专门检查所有张贴的标语。结果走到这里,就看到你。”
“那周海呢?你走开了他会不会找你?”
“没事,他回办公室去了。你现在可以告诉我,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也不是什么大事,我线上的那个梁小玲,她出了工伤事故,我被降级处分了。”
“小玲出了工伤?那她伤得严不严重?”
“她的手指被切断了一截,现在送到医院里。关胜平打电话说,现在她正在做接指手术,成功的几率是很高的。”
“嗯,那就好。对了,你怎么这么快就被处分了呢?不是要等厂里的安全处把事故原因调查清楚后才依情况处分的吗?”
“这是吕小珍决定的,现在我们部门的老大们都在医院,车间里就她最大了,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要真是降级,那以后你的日子会很难过呢。”高华丽担忧着说。
“真过不下去了,大不了就走人呗。”我赌气的说。
“你呀,要真有这么潇洒,刚才你就不会哭得稀里哗啦的了。”
“刚才是刚才,我只是难受得很,哭过了就没事了。”
“唉,我也没什么能力,帮不了你,叶子,现在你只能是坚强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