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是明空介绍而来，话题就自然从佛法展开。欧阳与我讨论了一阵佛学，又大谈了一段人生，我从容应对，玄妙作答，故意说得似真似假不可捉摸，好像有万种玄机，说白了全是狗屁。但忽悠欧阳足够了，这货以为遇到了知音，聊天渐渐放松了警惕，谈及明空的时候居然点破了和尚的来历。当时我们正谈到佛法佑人，信则得救，欧阳哈哈一笑，说：“要说佛法救人，明空自己就是经典案例。你不知道吧，大师出家前可是正规的大学生，还是北大的，可惜在八九年肄业了。”这的确出乎我的意料，想不到他居然师出名门，还是个学生领袖。那个年代的大学生个顶个的牛逼，是真正的天之骄子、人之豪杰，以国家繁荣为己任，以参政议政为职责，结果终于出了事。明空那时候还不叫明空，正是既不明白又很膨胀的美好年代，于是一呼百应，率众游行，未成想潇洒一时牵连一世，活动结束后，明空的学生生涯就此结束，伟大的学生领袖们作鸟兽散，大部分选择出国避难。明空晚行一步，出国受阻，学业无望。生活无着，于是另辟蹊径，遁入佛门。要说是金子到哪里都发光，削发十余载，为僧数千天，不仅成功解决了吃饭的问题，还最终位及主持，权钱并收。“这和尚肯定为没出成国沾沾自喜，现在寺里光门票就年入几百万，估计美国就是有个亲爹，他也断然不去。”欧阳一时兴起，说过才知语失，赶忙笑着闭了嘴。
我跟着大笑，连连赞叹，说：“欧阳兄说得真对，人生就像股票，起起落落涨涨跌跌，彼时低迷，此时豪气，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能一飞冲天，连创佳绩。其实人生有些坎坷不是坏事，被人冤枉遭人陷害也不可怕，就看如何对待。当然，我们还是希望公道自在人间，正义得以彰显。你说呢？”
欧阳怔了一下，不由得说：“你是在说那个肇事的许云吧？你是他的亲戚？”
终于言归正题，我不禁心中暗喜，接着说道：“我和许云没有关系，是他的代理律师沈如明请我过来的。这案子事实清楚，证据确凿，标的不大，影响不小。一审法官恐怕已经臭名远扬，对于二审是挑战更是机遇。如果能够秉公审判，拨乱反正，老兄的口碑将会被大加传扬，说不准会比肩包公，堪称青天。”
欧阳不耐烦地摆摆手说：“什么包公青天、机遇挑战，这案子分给我算我倒霉。你是不知道，这案子麻烦得很。那老太是个坐地炮，十足的不稳定因素，打庭长骂法院，连院长都得躲着走。一审法官是我同门，难处不小受害很深。我要是真改判了，连老太带同行就都得罪了，不好办不好办！你让那个律师劝劝许云，走调解赔点钱，两边都好看，别总想着翻案，没戏！”
我跟着叹了口气，说：“你在法院，我在公丨安丨，司法部门都是弱势群体，老哥的难处我能理解。可是我听说这许云也不是善茬，已经开始宣传造势，利用媒体争取民意。老兄啊，舆论一旦形成，法院就会被动，到那时民众千万双眼睛盯着，可比一个无理取闹的老太影响深重得多！如果社会反响过大，高院要求重审，你的麻烦就来了。当然了，其实人生有些坎坷不是坏事，就如明空大师早晚必然成佛，我相信老兄您一定能够不受影响，平步青云。”
欧阳笑容渐收，眉头微皱，沉思好久才说：“我还真没看出那许云有这本事，他那律师也不像个钻营的人。”说完抬头看看我，犹豫着摇了摇头。
我并不接话，接着说道：“明空大师安于国内是正确的，在寺内混得如意，又何必仰慕国外的风景呢？大师是以行为点化我们，为人就该现实，知恩就要图报。”说罢，从随身的挎包中取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那是来时特意准备的，不算很多，也有五千块。
欧阳连忙推辞，却明显心不在焉。我边挡边说：“老哥为人实在，弟弟相见恨晚。本来想请你晚上喝酒娱乐一下的，现在看来还是改日。今晚我就拉着沈律师去找许云做做工作，让他先别煽风点火，制造舆论，告诉他欧阳法官公正不阿，定会给他一个满意的交代。这点意思是你我的酒钱，先放在这里，等老哥大功告成，我们一起庆贺！”
欧阳这才点点头，说：“好吧，既然这样你一定要安抚好许云的情绪，别在宣判前闹出事来。到时候输官司的闹，赢官司的也闹，我就真担不住了。”
话已至此，大功告成。我笑着告辞出来，只觉心中茫然，周身疲倦。老沈恰好打来电话，要给我念念他刚刚出炉的上诉书，听得出他颇费心思，情绪不错。我无心去听，敷衍了几句，心里突然动了一下，问他：“如果案子真的赢了，是你的诉状写得好，还是今天拜佛显了灵？”老沈沉默半晌，喃喃地说：“应该都有关系吧。”我微微一笑挂了电话，心想我的傻兄弟，你永远不会知道，佛祖没有显灵，诉状无人去听，你取胜的结果是因为我从中做的工作，而那却是你最不耻最不屑的小动作。
几乎是必然的，我又一次想起了“天下无贼”那部电影，心情顿时低落几分。天下到处是贼，善良无处生存，我已满心邪恶，向善便是罪过。我暗暗咒骂自己，明知个中道理却要趟这浑水，帮不得别人却可能害了自己，十足是个傻逼。但老沈的面庞忽地浮现出来，时而红光满面，时而消瘦憔悴，时而为我凑钱慷慨至极，时而颤抖吸粉猥琐不已，但目光依旧清澈，神情仍然坚毅。我心中悔意渐消，却开始混乱，不知自己所作所为是对是错，是伸张正义还是助纣为虐，是帮了老沈还是害了兄弟，更不知道自己最后是得到善果还是遭受报应。
电话乍响，我仓促接起，里面传来孟雨涵沉重的呼吸和痛苦的呻吟：“我难受得不行了，我想你，你快回来好吗……”
未完待续…………
二十
我开车时一定要有音乐，不然就会心绪不宁、魂不附体。刚工作的时候，车里放的都是流行音乐，大体分为三类：我爱你你也爱我，我爱你你不爱我，我不爱你你非爱我，声音蚀骨销魂，内容空洞无力。和胡童童分手后，我车里只放梵乐，虽然唱得哼哼唧唧，歌词也听不清晰，但是至少感觉比较真实，不那么虚假。从北京回来，我把梵乐的CD都扔了，换了一水的摇滚打击乐，正宗的颓废派破坏音，车子一动就轰然作响，感觉整个世界都在跟着颤抖。
雨涵对音乐的要求不高，似乎什么都能接受，但这些日子渐渐挑剔起来，一听见摇滚乐就皱眉头撅嘴巴，非要我换成轻音乐不行，理由是：对孩子不好。我从未想过自己会有孩子，孩子这东西太过奇妙，人称爱情结晶，或是家族希望，但是对我意义全无。只有真爱不渝才会期待结晶，唯有名门望族才配需要传承，我不相信爱情，更无心延续家族，三十余载跌峦而过，明日何处亦不好说，怎么可能要孩子？况且，授之性命，予之未来，有责任的父母不能仅生其身体，供其吃喝便完成使命，要让孩子有尊严地活着，有依靠地成长，不是每对父母都能达到的高度。我出身农村，就读县中，虽然成绩优异，却很少得到褒奖，身边伙伴或是民工子女，或是村里后裔，皆是无权无钱之流，不向老师供奉，难登大雅之堂，于是远离荣誉，受尽欺辱。工作后，虽栖身城里，并贵为警官，但仍受出身左右，家中无细软，朝内无靠山，所走每一步都要凭自己摸索，暗中前行缓慢艰难，弯道陷阱层出不穷，拐角之处头破血流。有一次回家，老汉再次夸口，大赞儿子出息，作了家族有史以来的第一个衙内，欣慰为我指明了一条通往幸福的康庄大道，我只笑不答，心中哀叹，开拓者并不好做，“前无古人”不是官运亨通的标签，却是举步维艰的缘由，想我一家老实本分，世代为农，既无仕途基因，有无为官环境，入什么警队当什么丨警丨察！现如今，栖身警队，混迹多年，纸醉金迷，红尘颠倒，奋斗过耍滑过，坚持过妥协过，快乐过伤心过，荣耀过屈辱过，再高档的酒店我也住过，再昂贵的宴席我也吃过，再美艳的女人我也睡过，再卑鄙的事情我也做过，要说此生也算不亏。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总会猝然惊醒，面窗而坐，往事如烟欣然飘过，我却希望自己从未活过。
这道理和雨涵没法说，我只好改变战略慢慢攻心：“雨涵，孩子的成长需要一个健康良好的环境，我们手头还不富裕，养孩子需要很多钱的，我不能让孩子一出生就输在起跑线上，所以……”
她眨巴着无辜的大眼睛，疑惑地说：“我觉得最适合孩子成长的环境就是有爱的环境，只要他爱他的妈妈，还有爱他的爸爸，他就一定会幸福的。”
“可是雨涵，我是农民出身，会带着很深的烙印。孩子恐怕也摆脱不了这一烙印，以后会被城里的孩子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