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答应,效率极高,这老家伙真是爽快,回到后堂拨打电话,不一会儿快步走出,未等坐稳便要我记下地址号码,连虚头巴脑的空话和装腔作势的客套都省了:“这个案子在中院民庭,主审法官复姓欧阳,正好是我的至交。我已经和他说好了,你去他家坐坐吧。”
从享生阁出来,看到沈如明和孟雨涵早已等在门口,我对他们笑笑,三人默默无声地往外走。此时日上三竿,周围一片静寂,大殿前佛烟升腾,晴空中祥云万里。天气预报说了,这几天,都是好天气。
未完待续…………
十九
毕业时我爱好广泛,尤其对电影情有独钟。那时候工作繁忙薪水有限,能看上一场电影就是奢侈享受高端消遣,但我仍然乐此不疲。只要有空的时候,我都会带上童童去电影院坐坐,时尚的金湾广场、奢华的景逸影城,哪怕是青年宫的宽荧幕、小礼堂的录像厅都曾经出现过我们的身影。彼时单纯,全情投入,我笃信电影所演均来源于生活,或惊心动魄或浪漫无限,皆能在现实中得到实现,于是为悲剧流泪,为喜剧畅笑,为场面的惊险屏气凝神,为特技的高超欢呼鼓掌,并且暗暗埋怨生活如水平淡无味,期冀终有一天能够活得精彩。结果精彩没有等到,惊心随之而来。被张胜彪刁难,遭胡童童背叛,工作上事与愿违,生活上一团烦乱,我心如死灰再无兴致,渐渐远离了影院,戒掉了观看。期间,我偶尔独自进入影院,试图寻找曾经快乐,但却发现物是人非,开心不再,以往震撼人心的影音效果惹我心烦不已,引人入胜的故事情节更是虚假无比。爱情剧也好,警匪剧也罢,我发现居然都是科幻童话剧,适宜群体不是情窦未开的年轻人就是仍在襁褓的孩子们。有情人必然终成眷属,相爱者注定厮守终生;恶人总是不得善终,英雄一定旗开得胜。这样描写真他妈的扯,只是为了公映的需要,却不是生活的真谛。现实生活永远是最好的编剧,不用顾及结果,也从不在乎尺度,于是浪漫温情变成了痴人说梦,再好的夫妻分开两个礼拜孩子都能生出一打来;而英雄和恶人的区别,不在于谁内心善良谁龌龊肮脏,而是在于谁笑到最后谁胜者为王。
远离剧院,不看电影,除了无聊的时候放几张收缴的色情影碟,在洋妞或日女夸张的运动和大声的呻吟中消遣之外,我几乎连电视都懒得碰。有时候突然想想,发现上次进入影院的时间好像跨了一个世纪,而曾经看过的那些电影居然一点都想不起。我一度怀疑自己有些失忆,但仍然清醒地记得在影院中看的最后那场电影,是冯大导演的一部商业片,叫做“天下无贼”。那是一个很好的故事,为了维护一个傻孩子内心的单纯,两个突发善心的个体贼与阴险狡诈的贼老大布阵斗法,最终刘天王遇害,葛大爷被逮,傻根不明所以憨厚依旧。初看时,我对故事结尾耿耿于怀,认为编剧实在刻薄残忍:葛大爷太坏,刘天王可爱,既然所为正义又迷途知返,就不该安排他命丧黄泉,留下孤儿寡母无人照顾。现在回想,我观念大改,虽然仍觉故事结尾生硬牵强,但对编剧多了几分理解认同:安排葛大爷被绳之以法已经够客气了,还能要怎么样?如果我是编剧,不仅安排葛大爷弄死不识时务叛变事业的刘天王,还要返回来切了幼稚老实愚蠢闭塞的小傻根,高兴的话连女贼带肚中孩子一块做了,免除后患,一了百了。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这样童话就变成了寓言,剧情才贴近了现实。这是弱肉强食的时代,到处都是物竞天择的残酷规律,想生存就要不择手段。恶心不足枉做贼,该杀;城府不够出来混,当切!不要埋怨他人心狠手辣,只能责怪自己修炼不精,想动善念终会被砍,要当傻逼早晚被欺,这是社会真理,谁也逃不过。
从欧阳法官家里出来,已是傍晚时分。华灯初上、夕阳西下,城市的喧嚣已经过去,家家团聚,户户温馨,到处是一片安然祥和的美好景象。我孑然一身,沿路漫步,心里有说不出的憋闷,感觉十分奇怪。这是一个普通的下午,阳光明媚,秋高气爽,老沈正在律所为了二审诉状激昂文字奋笔疾书,雨涵躺在酒店高级的双人床上忍受腹痛轻轻呻吟,明空跪拜在享生阁的蒲团上乞求大殿装修顺利寺内财源广进,那个叫许云的可怜虫还在为不期而遇的灾难唉声叹气倍感委屈,而那个讹人的老太正在计算获赔的金额琢磨怎样将无辜扮演到底……芸芸众生皆在忙碌,社会万千平和淡然,但事实上,洪波泛起、乾坤已转,他们不知道,这个下午没有开庭未经审理,许云的案子已经彻底结案,只待宣判。
明空的面子十分管用,有了这和尚的亲自引荐,欧阳对我颇为热情。泡了茶,递了烟,还亲自在门口迎接我,又是握手又是寒暄,看上去不是亲兄弟至少也是结拜交。我边客套回应边暗暗打量,这房子面积不大,装修一般,家里的生活气息不浓,可见不是欧阳的主居。这事十分容易理解,但凡经商做官之人从来都是狡兔三窟,家宅遍地。有人以为这是为了彰显财富,其实更多的是为了生活需要,要么饲养金丝雀,要么接待来访人,要么专做棋牌室,要么存放贵重物。房子就是私密空间,这东西太重要了,不多安排几个专用的,说不准就会影响工作耽误前途,一时马虎,后患无穷。至于房子的来历,那只能各显神通,房主的名字更是五花八门,其实只要掌控了使用权和买卖权,所有权离得越远越好,这样就能躲得开审计避得过纪检,享受了权利逃离了风险。我自己不求稳定,也懒得考虑未来,所以一直没有买房,更别说坐拥多套房产。张胜彪就不一样,听说早就豪宅数套,各有功用。不过,他也是从无房时代过来的,听说还因为找领导要房闹过笑话。那时单位尚有分房制度,张大队工作刚满两年,着急成家却无婚房,于是红着脸去求队长要。那年的张大队也是个毛嫩的雏鸟,虽然占理话却说得哼哼唧唧,不想被领导当场一顿呵斥,大骂他上班不努力、工作无业绩。张大队满脸迷惑,刚要辩解,就听领导幽幽地说:“你个傻货,要是工作得力、业绩突出,都他妈当了两年丨警丨察了,还用找我要房子?!”此后多年,张大队将这一事件奉为经典,但凡灌酒到位就翻出来教育晚辈,盛赞老队长斥责有理,大叹他自己幡然悔悟,瞬间茅塞顿开,顿觉无地自容,彻底明白了“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革命真谛,从此艰苦奋斗、白手起家,终于走上了一条勤奋务实的康庄大道。
法院不逊公丨安丨,这欧阳法官判案多年,悟性一定不在张胜彪之下,多处栖身、专房专用当然不足为奇。这不是在亵渎他的职业操守,或是怀疑他的廉洁自律,只看那跋扈面相和臃肿身材,就知道他是个什么德性,再说一法官能与和尚成为至交,可见没少去寺院烧香进贡,不是求财求官,就是祈望平安,我就不信他入寺礼佛是为了社会和谐,国泰民安。我心中不屑,表面恭敬,可一想到老沈自我清高,嗜法如命,却要不时面对这样的法官,不由得心里暗暗叫苦。
二茶饮尽,椅座渐暖,欧阳插科打诨,我则含笑少语,谁也不提见面缘由。这在我的意料之中,看来他也深悟此道,我们不过初次见面,虽有和尚牵线,毕竟少了信任,倘若一见面即交易,倒显得缺了城府少了判断,必然不是一个信得过的好伙伴。上门就是公关,此事不能着急,如同高手过招,恰似棋中博弈,谁先起急便落得被动,失去先机。我静下心来,慢慢聊天,心想老子豁得出去,今天公关到底,大不了陪你聊到深夜,搭上通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