享生阁果然气派，红毯铺地，金砖上墙，正面一座金身大佛，周围全是佛教法器。佛前几个参拜的蒲团，旁边一套实木桌椅，色泽古旧，高贵典雅。正座坐着一个披着袈裟的和尚，方庭饱满，肚肥腰圆，看我们进来就微微颔首，面露微笑，看上去慈祥无比，却不离座站起，倒是清高得可以。我与明空只在七年前有过一面之缘，他的相貌容颜早已模糊不清，但打眼一看就能知道，这和尚必是寺内主持明空无疑，佛有佛法，寺有寺规，斋戒之人常以内敛净心、低调示人，待人接物都无比客气，除了一把手，哪个敢这样装逼。小和尚双手合十，对明空拜了一拜，又转过身来示意我们先跪下拜佛。雨涵跪倒就拜，头磕红毯咄咄有声；老沈质疑片刻，也欣然跪倒，唯有我傲然站立，不跪不拜，望着明空静静地笑。我非阎罗，无心挑衅，带老沈前来只求真经，不想惹事。但见面之前先行跪拜，感觉怎么都是别扭。拜佛无碍，礼数当然，但先拜大佛，后见主持，这就有了跪拜和尚的感觉。况且明空端坐一旁，不动不起，不恭不迎，我等却要俯身行礼，双膝下跪，比较间和尚无端高大，我们故作渺小，虽有利于和尚下步的洗脑说教，却无益于与我的平等结交。再说，今日得见也非佛祖开恩，还不是证件加上金元的法力无边，拜佛便失去了足够的理由依据。
雨涵、老沈拜完起身，小和尚引我们到桌椅旁介绍说，这就是本寺主持明空大和尚，然后乖乖伫立一旁。明空这才站起身来，双手合十微微行礼，又单手指了一下身旁的座位，邀请我坐。我点点头算是还了礼，大大方方落座，却不多言语。这和尚威信颇高，信众围绕，不是阿谀奉承，就是鞠躬磕头，肯定没遭过如此尴尬。果然，静了片刻，明空无奈，只好先开口问我道：施主此行前来，所为何事啊？我这才故作亲热，先一阵笑然后说道：大师贵人多忘事，几年前我正遇困境，到寺参拜，恰遇大师。你说我颇有佛缘，还与我指点迷津。大师的恩情不敢遗忘，故特意回来拜见。
和尚明显放松了一下，念了一声“阿弥陀佛”，说道：点化众生是我之职，传经颂道为我之责，施主莫要客气。倒是难得施主心有灵犀，佛缘颇具，日后还要常来。我微笑点头，心里骂街，五万块来一次，你当然希望我常来，可我未必来得起，要不是为了老沈的兄弟情义，我才不会到这里听你叨叨。于是赶紧介绍老沈，明空又是微微行礼，说道：律师好啊，惩恶扬善，伸张正义，做的都是增业积德的善事，会有报答的。
老沈一下子窘迫起来，用力搓手，满脸通红，支吾半天不知所言，最后重重地叹了口气。我了解他的无奈和委屈，或许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或许不好意思同着我们提及，于是借口烧香求签，带着雨涵出门而去。
未完待续…………
十八
佛法高深，不可亵渎；佛缘玄妙，不可领悟。我从未觉得自己拥有佛缘，更无意潜心修行佛法，但曾经真心希望佛家说教都能实现。转世轮回，因果报应，好人上天堂，恶人下地狱，自有天地权衡，皆有实现之日。然而希望往往无从实现，报应或有不在当下，到头来看到最多的还是人善人欺，马善人骑。
尽管如此，我也曾暗怀善心，并且偶尔泛滥。05年的春天，胡童童还未和我分手。有一天陪她上街买衣服，在商场门口看到有人乞讨。现如今乞讨成了产业，从业人员越来越多。加入丐帮不需准入门槛，男女老少稍微化妆就能上岗，车站商店动物园、学校教堂寺庙院，到处都是办公室工作间，随处可以就地摆摊现场办公。有的假装残疾，有的抱子搀妻，有的大声歌唱，有的低头哭泣，有的想上学，有的要治病，有的为吃饭，有的求路费，方式异彩纷呈，要求千奇百怪，目的却很单纯，就是为了要钱。那时我善心一片，充满同情，虽然知道这里面多数都是骗人的，却不时驻足施些小钱，不然就觉得心里面不舒服。那一天见到的乞丐更是极品，他蓬头垢面，一身褴褛，脸上满是泪痕，额头鲜血淋漓，正长跪在地疯狂磕头，口中大声哀嚎：救救、救救我的妈妈！他的身边，一个老人无声无息地席地而卧，破被盖身，被沿遮脸，一丛花白的头发露在外面，迎着寒风瑟瑟颤抖。我看了一眼，便停住脚步，只觉得热血上涌、眼眶湿润，浑身上下都被感动得不行，贫穷不改孝道，患难才见真情，这是怎样的母子情深！那是我最慷慨的一次施舍，为此胡童童连续三天没和我说一句话；那是准备给童童买新装的八百块，一股脑都塞进了磕头男面前的乞讨筐。八百块，是我当时半个月的工资，一个月的房租；请童童吃饭能请四次，自己吃饭能用两个月；给童童买衣服至少能让她开心一阵，让我欣慰很久，但是，这八百块只让我理直气壮地坦然了一夜。第二天清晨，我带着透支的下半月工资早早赶到商场，想弥补昨天没有买成衣服的遗憾，缓和童童对我的埋怨，不成想在老地方又遇到这一对母子。适时，男子残絮蒙头，老妪凄然跪地，口中台词未改，只是主角变换。我愕然伫立，顿觉移形换影，只感头晕目眩……从此以后，我铁石心肠、善念全无，宁可当面被骂混蛋，也不背后被笑傻逼。再遇乞丐，高兴时目空而过，烦躁时直接踢摊，如有敢瞪眼不服的，干脆抓回队里，怒斥暴打严加审讯，直到正常的变残疾，残疾的想升天，才能算完。
雨涵在放生池旁驻足很久，这是青山寺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开设的活动项目，但人头攒动，池水浑浊，想来时间不短。如果没有记错，这个地方原本是一排挺立的青松，如今翠木夷平，地挖三尺，楞是搞了一个圆鼓鼓的池子，专供香客放生积德。池旁站了两个僧人，每人身边一个大桶，桶内群鱼翻腾，互相倾轧，大的80，小的60，从桶内放入池中，算是救鱼一命，积德一遭，据说会有好报。两个僧人大慈大悲、普度众生，虽腥臊环绕，鱼鳞粘身，仍忘我劳作，分工明确，一人捞鱼一人接钱，动作娴堪比鱼贩。雨涵哀叹一声，说如果你不杀那只小龟，把它带到这里放生多好。我并不搭话，暗自好笑，都知道这些鱼儿白天被放，晚上遭捞，每天备受折磨，日日都在煎熬，不过是行善的道具、赚钱的钵盂，小龟来了也是受罪，还不如早赴极乐，投胎转世，说不准今生已经作了和尚。前行不远就是命运长廊，十余个僧人沿廊而坐，或看面或摸骨，或解卦或批签，都是号称前知五百年后晓五百载的神仙。我无心算命，有心玩笑，随便找了个空闲的老和尚，说我不想花钱，能不能算一命。这和尚倒是厚道，随口问了我的生辰八字，右手掐来捏去，口中念念有声，最后低吟一句“阿弥陀佛”，眉头微皱，言语玄妙：平日多行善，年轻忌气盛；遇难莫冲动，家和万事兴。这话说得没头没尾，点而不透，听上去实在令人疑惑，又不舒心。但无论如何问询，老和尚只说天机不可泄露，就是不肯多说，问得烦了就转过身去不再理我。我心中愤然，想不就是没给钱么，又恶毒又添堵，这和尚真是坏到家了。站起来气呼呼地往外走，却发现雨涵站在原处，对那和尚又是鞠躬又是掏钱，一副可怜兮兮的乞求模样。
我无端烦躁起来，看看时间差不多了，便恨恨地扔下她，独自向享生阁走去。靠近门口时，正听见老沈发问：“要想打赢官司，都得给法官送礼，我送不送？”
明空沉吟片刻，低声说道：“正义自在心中。心中若有，未送即送；心中若无，送即未送。”
我心中暗骂，这话说得深邃，其实都是废话，听上去全是金科玉律，到头来什么问题都解决不了。老沈果然被唬住了，好久才哀叹一声，说：“所以我的案子总是赢不了。”
和尚轻笑一声，语气淡然：“尽人事，听天命。结果只是浮尘，过程才是修行。”
“我的确尽力了，可是师父，委屈、压力我都可以忍受，但是我的当事人怎么办，明明有理的合法的最后却要败诉。”
“凡事皆有因果，委屈或为报应。上世他欠别人，今生别人负他，来世便可极乐。”
这话更是混账，合着输官司还输出道理来了。那些贪污受贿、玩弄司法的王八蛋倒成了的一身正气、公正不阿的黑脸判官，所行之事并非颠倒黑白、错乱是非，而是惩恶扬善、替天行道。如果是我立马当场反击，但是老沈已入瓮中，只能愈加迷惑，哼唧很久才试探着问道：“那我现在代理的案子，就是刚才说的许云被碰瓷的事，现在看来毫无转机。如果许云真被错判，不仅仅破坏了世间公正，更可能影响他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