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来到青山禅寺，距离上次已是七年。七年时间不算很久，但是于我恍如隔世。那时我即将毕业，一身正直，正为入党之事耿耿于怀，现在我不日升迁，满心龌龊，只为提干赚钱费心出力；那时高僧令我醍醐灌顶、茅塞顿开，现在我早已看透一切不为所动；那时我的身边是深爱不移、期待结婚的胡童童，现在我的身边是时时提防、暂时同丨居丨的孟雨涵，还有面色憔悴，毒孽深重的沈如明。请老沈到寺里一行，求高僧指点，豁本人心胸，是我一直的想法。宗教不适合我，我却觉得适合他，或许还有宋云飞。他们还未看破红尘，了解社会，他们仍旧相信美好，期冀未来，他们守着自己的道德底线，站在一片清净洁白的孤岛之上，听狂风暴起，看深海肆虐，明明知道终有一天会被淹没吞噬，却毅然决然，傲然挺立。他们孤单，他们难过，他们受尽排挤、无所依托，所以或寄托丨毒丨品或忧郁生活，与之相比，宗教倒是最好的解药，最宽厚的依靠。老沈太执拗，对法律过于尊重，对社情过于淡漠，为人正直，欠缺圆滑，落得这般下场也算活该。如今身陷毒穴，无以自拔，正直心性却不改分毫，怎么说也算个汉子。我曾不止一次暗自讥笑，深为有这样不开化的同学而自嘲不屑，但又时不时为他的执着而唏嘘，沧海桑田，红尘颠倒，有多少人还能坚守原来的自己。斗转星移，时光流逝，我们之间注定渐行渐远，或许有一天会失去联系，再无交集，但是他毕竟是我的兄弟。
青山禅寺变化不大，依旧苍松林立，浓烟四起。票价比七年前翻了一番，入门居然要两百块。门口几个居士模样的人在认真查票顺便安检，但凡有在寺外购买香火带入者一律拦下，东西没收，人员放行，遇有质疑者便有和尚上前解释，态度坚决，表情严肃，说是佛祖只认寺内香火，外来香火即为不敬，焚烧之后心愿不达。我看着好笑，心想禅寺果然规范，票价与时俱进，规则推陈出新，经济学术语叫垄断提价，说白了就是个“钱”字。不过僧人认钱便是好办，看来这次入寺必然不会空手而归。
今日没有法会，寺内还算清静，但每个佛堂前也都是烟火蒸腾，万头攒动，众人俯身叩拜，嘴里念念有词，脸上或喜或悲，皆为扭曲狰狞。我和老沈、雨涵沿路向前，蜿蜒小道旁的墙壁上满是明空主持云游四海、热情待客的照片，不是远渡日本就是走访印度，要么就在寺内设宴款待来自欧美亚非拉的各国佛友，当然最大幅最醒目的，还是主持与我国领导亲切会晤的巨幅合影，高悬在上，亲密自然，可见这明空和尚交游广阔、手眼通天。我看着咋舌，心想拉大旗作虎皮，看来明空也贪慕虚荣，只要敲门砖够厚，要想再见到应该不难，不知道他是否还记得当初对我的指点，也不知道他现在还能否看出我的佛缘，无论如何，最好今天能趁机交个朋友，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派上用场。正想得出神，忽然发现老沈没了，回来找时看见他正蹲在一个老人身边尊尊善诱、唠唠叨叨。那老妇并不理会沈大律的好意，顾自地边磕头边哭泣。老沈一脸同情，不住询问是否需要法律援助，甚至可以义务代理。我看得无奈，几步上前将他拉起，强行带走。这世间太多事情，法律未必解决，所以才会寄托神灵，带老沈前来也无非是想求个指点，让他活得坦然，不想差点被他抢了寺里的买卖，想来着实可笑。雨涵倒是没有太出格的举动，只不过表情虔诚，见佛就拜，却也耽误了不少时间。走了好久终于走到寺院深处，这里香客见稀，安静异常，迎面一颗巨大的古槐，叶落枝秃、树身苍劲，后面是一座精致典雅的独栋小楼，牌匾高悬，笔锋有力，“享生阁”三个字发出金灿灿的耀眼光芒。
如果没有猜错，这应该就是寺内主持明空的居所。寺内殿堂各有不同，有些供人拜祭，有些常年加锁，越是神圣之处越是故作神秘，只可远观不可近看。主持的居所应该算是最高深莫测之处，香客勿扰，生人勿进。触犯之人，轻则失礼重则辱佛，后果之严重令人不寒而栗。雨涵不敢前行，老沈颇多踌躇，只有我无所畏惧，大声敲门。拜佛讲究心性，佛曰信者则灵。这话要能会听，一方面蛊惑信众，一方面推卸责任，在我听来却是自我贬低，威信扫地——信者则灵，不信则枉，你若不信，再牛逼的神仙也拿你没辙，更何况寺内的和尚。
拍打了几下，堂门微开，走出一个青衣小僧，眉头紧锁，一脸怒意，指着我说：你们干嘛的？要上香去前院，这里不接待香客。从来都是阎王好见小鬼难缠，这小家伙从堂中走出，说话又毫不客气，估计是个秘书的角色。打狗看主人，一个狐假虎威的小东西，不值得和他置气，我微微一笑，从包里拿出一个小信封，双手递上：烦请小师父通报一声，我是明空大师的朋友，特意来拜见。
小和尚迟疑了一下，一手结过，重重地关了门。仅过了片刻，他又推门而出，将信封递回，单手作揖，念了一句“阿弥陀佛”，说道：我寺主持明空大师造诣精深、深居简出，除非参加人大活动，不轻易出山；除非遇有贵客拜访，不轻易会客。这话就是拒绝，但语气态度客气很多，看来小信封还是起了作用，但提及人大无非自视清高，点出贵客便是仙人指路。我心里有了底，将小信封收起，又从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文件袋，递了过去：贵客已到，诚心求见，再帮我们通报一声。小和尚双手接过文件袋微微点头，说了声“请施主稍候”就又关门进去了，只不过这次关门轻巧了许多。
这次等的时间有点长，老沈满是狐疑，侧脸小声问我，你给的是什么？我故作神秘，不想点透，轻描淡写的说，敲门砖啊。老沈疑惑更浓，咂咂嘴说，我看够呛，高僧不是想见就见的，我们佛性不足，佛缘不够，仓促而来，很不合适，要不还是走了吧。我笑而不答，只等堂门大开。其实我说的不错，那两个纸袋就是敲门砖。第一个信封，里面是我的警官证，公开了身份，就表明了地位。寺庙虽与警队无关，但必然不会得罪丨警丨察，所以小和尚出来时才会规矩客气。但主持显然见过世面，自恃清高，所以待客有节，情面不允，估计这厮还是个什么人大代表，居然还用人大压我。不过不见也好，看到警官证就失了清高，想来也不是什么得道真人。至于贵客一说，越玄妙就越实在，重点在一个“贵”字上。来的路上我仔细看了，捐一片瓦300，认一块砖500，点一盏常明的灯笼1000块，越看越有底，越看越放心。那第二个文件袋里不是证件，不是信函，但足以亮明身份、彰显地位；那第二块敲门砖，简单实在，无声无息，但以之敲门，则门必大开。因为，我等皆为贵客，应受亲见之礼；更因为，那里面都是现金，整整五万块。
堂门再次打开，只不过这次开了两扇。那小和尚双手合十，疾走而出，手中早已空空如也，脚下却是健步如飞，未言先笑，很是热情：施主快请进来，明空大师已经等候多时了。我冲老沈眨眨眼睛，又对着雨涵坏笑了一下，根本不搭理小和尚恭敬的姿势和献媚的表情，昂首阔步，长驱直入。其实，我对他印象极好，这小家伙很有意思，态度动作变化极快又自然娴熟，看得出早已深入骨髓，浑然天成。这样的脾性风格，要是在机关估计优势更为明显，不过能成为主持秘书倒也不亏了他，假以时日必定有所作为，得道成仙。可惜，肯定只在心中，赞扬未必说出，不然我一定好好摸摸他的光头，表示欣慰和鼓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