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在北三环的食辅膳酒楼，我带着雨涵准时赶到，沈如明已经到了。相别不过几月，老沈越发苍老消瘦，我想起欧震天说的话，知道个中缘由，只觉心中翻腾，但却无心说破。贾凹姗姗来迟，进门寒暄几句，连忙专注点菜，便无再多言语。本来只有4个人，贾凹却洋洋洒洒点了十几道菜，老沈几次意欲劝阻，都被我暗暗压下，我倒要看看这核辐射能点出什么高品味。龙虾两吃、蒜蓉鲍鱼、清蒸海蟹、鱼翅捞饭，末了还点了一例河豚汤，清一色的奢侈海鲜，要价自然不菲。我暗自偷笑，菜品显人品，主家这样点菜，不是土地主，就是暴发户；客人如此点菜，不是占便宜，就是没见识。我远来是客，贾凹不做东也就罢了，居然还毫不客气大开杀戒，果然是个没见识的占便宜。还河豚，他妈的毒不死你！
这顿饭吃得极快，半小时不到一瓶茅台已经见底。贾凹低头猛吃，不多插话，只是不时偷瞄雨涵。我懒得理他，视而不见，和老沈边吃边聊。老沈依旧如故，率真正直，不识时务，捍卫法律，粪土法院，话说得有气无力，但言辞刚毅，不容置疑。最近他接了一个案子，帮一个名叫许云的事主打二审官司。这许云十分倒霉，那日驾车正常行驶，路遇老太翻爬护栏，可惜年迈不复当年，一脚踩空以脸着地。许云心慈人善，孝心大发，赶忙停车搀扶，拨打急救电话。这老太动作迟缓，但意志坚定，清醒后咬定许云肇事，大闹索要赔偿，叫嚣拿出八万私了，不然给你好看。许云轻松暗笑，懒得解释，心想路上有旁证，天上有探头，车子可鉴定，公道在人心。不想老太下定决心，豁得出去，上丨访丨公丨安丨，哭闹医院，一身滚刀肉，十足敢死队。这年头，柿子都捡软的捏，于是探头无影像，证人全走光，亲朋好友无奈相劝，皆要许云息事宁人。许云无奈，自证清白，花费三千，申请鉴定，终于得出结论：“不能确定小客车与老太身体有接触。”现如今，鉴定结论都是这般，看似客观，实为免责，避谈是非，模棱两可，就连亲子鉴定的结论都是百分之多少的亲生可能，好像孩子是杂交的产物。许云不懂法律，拿到结论心宽许多。老太根本不服，一纸文书诉至法院。此后开庭几次，老太庭前撒泼哭闹，庭后托人协调，法院心有余悸，唯恐避而不及，很快做出一审判决，许云对老太受伤承担40%的责任，赔偿十余万元人民币。
老沈越说越气，拿出一审判决，指着非要我看。那判决书白纸红头，加盖公章，看上去威严无比，里面的依据荒谬之极：不能确定小客车与老太身体有接触，也不能排除小客车与老太没有接触。被告发现原告时只有4、5米，在此短距离内作为行人的原告突然发现车辆向其驶来，必然会发生惊慌错乱，其倒地定然会受到驶来车辆的影响……老沈满脸怒色，以指敲桌，力可透石，楚楚有声，看似好像自己受了莫大的委屈：“临危救难反被诬陷，见义勇为却遭天谴，这世道公理何存？”雨涵一直听得专注，连饭都不吃了，这时感叹一声说，怎么还有这么不讲道理的阿姨呢？我心中暗笑，想这事怨不得老太，是这许云印堂发黑，霉星下凡，老老实实开车，干嘛要做好事！这社会，少年轻狂，为老不尊，从小及老，皆非善类，你施人恩惠，他以怨报德，凡事先小人后君子，不留盛名至少自保，这十万就算学费，看透世事，享用一生，也不算贵！
这些话的确无用，我无心去听，贾凹听了不懂，老沈说来只会自己心烦。我打个哈哈，讲了几个最近查处的经典案例：有个乡下妹子初到城里，想买豪车，万分心急，于是拜了码头，投身鸡群，以为两腿一岔开财源滚滚来，不想自己朴实有余土气过重，只好薄利多销，降价处理。被抓时干了两个多月，据说昼夜服务，全天营业，连经期都浴血奋战，从不休息。80多个日子，接客上千人次，只赚了两万多，连车毛都买不起。审问的时候，老警连连叹息，说妹子，别看你没买到车，这油算是加满了。另外一个案例更有意思：有个过气的中年女歌星，活跃在九十年代的大陆舞台，好唱红色歌曲，形象健康积极，如今息唱多年改开公司，倒也经商有道，小发财源。这姐姐出身娱乐圈，思想甚开放，郎君不如愿，却是好年龄，如狼似虎，寂寞难耐，于是约了两个20岁的后生去酒店彻夜狂欢。不想姐姐虽然多年不唱，但功底深厚，娇喘呻吟源远流长，站在酒店大堂都能听得清晰悦耳。恰好队里例行检查，追根溯源，听着歌声踹开了门。眼前一片艳美狼籍，姐弟三人首尾相接，姿势奇特造型诡异。队里的兄弟一看来了劲头，立马上铐捆绑保持原状，即刻通报队里告知队长。张胜彪接报大喜，驱车直奔现场，到后严厉训斥，说：“你们这是聚众淫乱，不仅下流无耻，还触犯了刑律！每个人都得坐牢，看你们如何消遣！”那姐姐又羞又怕，浑身瘫软，要不是捆得像个粽子，肯定立马跪地求饶。最后我等退出，只剩张队密探，半晌之后出来，连说是场误会。那三个粽子早已恢复人样，千恩万谢，跚跚而归，不过估计连枣带馅留下不少糖分。第二天队里发钱，每个人都有5万进账，张胜彪得的好处当然可想而知。
这次贾凹听得聚精会神，津津有味，不断吸允手指，一脸的心驰神往，估计正展开想象的翅膀，飞到了那淫乱的现场。品味了好一会儿，才咋咋嘴说：“还是你们好啊，广阔天地，大有作为。哪里像我，屈身学校，见识短浅，上有领导，下有学员，受的都是夹板气，真他妈的不好干！”这话倒是心里话，队长就如辅导员，干的本来就是下骗人民上骗党的下流勾当，只是从来不愿承认，今天能让核辐射直抒心意，看来还是茅台酒的力量大。
我谈兴正浓，准备接着扯淡，雨涵在底下轻轻地捏我的手，我顺着她的目光向旁边看去，老沈面色苍白，哈欠连连，身子止不住地哆嗦。我明白过来，暗叫不好，连忙一把搀起老沈，拿过他的包，连拉带拽地往外拖，边走边说：“我们去趟洗手间。”
未完待续…………
十六
毕业时，我们曾经许下承诺，十年后相聚校园，再续前缘。那时候，我们号称“刑法三杰”，其实都很天真，以为广阔天地大有作为，世界有爱任我飞翔，十年之后皆为国家支柱、社稷栋梁，不能呼风唤雨，至少顶天立地，头顶发光。如今七年已过，杨壮壮仕途渐稳，却如被包养，日夜屈辱惶恐，只盼他日翻身；沈如明正义满腔，但前途暗淡，深感壮志未酬，居然吸丨毒丨成瘾；而我，虽不卖身求荣，亦不依毒慰藉，但梦想破灭，信念全无，只在红尘中颠簸，江湖中起伏，早已忘了出发的意义，更看不清前行的路。
老沈拎着包从卫生间里出来的时候，精神恢复，疲态尽无，看我在门外等他，苦笑了一下，欲言又止。我叹了口气，转身往回走。路过银台的时候，正好结账，他冲过来与我争抢。这顿饭算上酒水一共四千多，对我来说不算什么，估计对他负担极重。我争着要付，但他一直挡在我的前面，只看见一个花白的脑袋左摇右摆。我着急起来，双手加了些许力度，居然一把将他抱开……
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那时候老沈人高马大，虎背熊腰，昂首挺胸，官相十足，是个格斗课上找不到对练的主儿。有一次壮壮喝大了，躺在一楼过道撒泼打滚、大喊大叫，任我连哄带劝、连拉带拽，就是不肯上楼。闹了好一阵，老沈烦了，三两下挽起袖子，“哈”地一声大喝，一躬身居然将壮壮整个背起，蹬蹬蹬几大步上了楼。那可是五楼，壮壮也是个大块头，老沈居然不歇不喘，看得周边群情亢奋，欢呼不断，人送外号“鲁智沈”！如今青春已逝、勇猛不再，我居然可以轻松将他抱起，他再也不是当初的壮汉，只怀有一颗未酬的心愿。我匆匆结了帐，回头看见他一脸尴尬地站着，心中酸痛不已，心想这就是那个一身正气、弃官从律的刑法硕士，有心护法，无力回天；这就是那个替我购烟买酒，帮我进贡入党的仗义大哥，如今慷慨者一身清贫，受礼者依旧猥琐，这个社会到底是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