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副局的要求，这一餐吃得极为清淡，但并不简单，每道菜都经过多道工序，原料时令新鲜，火候精致到位，一看就是出自名厨手下，道道美味经典。席间，壮壮对副局叔叔长叔叔短，既亲热又尊敬，聊了好多家里的事情和网上的趣闻，气氛融洽自然，如同一席家宴。我一直忙着斟酒布菜，除了穿插敬酒，并不多言。一来二去说到了艺术品上，壮壮忽然觉醒般地说：“叔叔，我前几天出差，淘了一只石雕，不值几个钱，不过应该有些年头了，您老给看看。”说着，用眼一挑，我连忙双手奉上。那副局轻巧接过，显然并不在意，但把盒子打开，眼睛突然一亮：“这，真是慈禧的用品？”壮壮说：“应该是真的，下面有鉴定证书，带着钢印。”副局当即深吸一口气，面色微微发红，神态瞬间虔诚，放在手中轻轻摩挲，不再说话。静了片刻，壮壮忽然哈哈大笑，说：“假的就是假的，不过能做得如此逼真也不容易，居然连叔叔你都受骗了，有趣有趣！这是我在地摊淘的，满满一地有的是，如意50，带证书60，盒子贵了些，配齐了200块。既然叔叔喜欢，就送给叔叔了。”副局立马龙颜大悦，说：“你这小家伙儿，就喜欢拿我们老头找乐，回头看我不告诉你爸爸去。我清正廉洁，假的东西也不能收，不过最近家里正好缺了一块镇纸，还能让它发挥点用价值，这样吧，算我买你的！”说罢真的掏出两张百元钞票塞给壮壮。
这是官场游戏，其中玄妙至极。我在旁边静观，心中无比钦佩。这事做得到位，真假难辨，不露痕迹，就算有一天东窗事发，不过是个200块的交易，还带有叔侄感情，中纪委来了也无法定罪。酒席持续两个多小事才散，对我任职一事，壮壮只字未提，但我知道，如意一出手，事情已办妥。沉默是金，多说无益，自己不是服务员，上桌就有了意义。壮壮这一宴，含义深厚，机智用尽，不由得让我重新审视，自愧不如。我当下决定改变对壮壮的态度，是兄弟更是老师，要亲近更要敬佩。回家后，我立马去银行提了一部分现金，算上家里的，塞了满满一大包，忙不迭地送到壮壮家里。这是我的好兄弟，为我办事不能再受损失；这是一只潜力股，现在投资更有意义。照此发展，总有一天，我不再喊他壮壮，而是称之杨局，希望那时候他还能记得，为帮我提职曾经送出重礼；希望那时他不会忘记，我立竿见影，知恩图报。那一包，不是官价的二十万，而是整整五十万。
十二
搞定李井涛的时候，我正在警官学院作讲座。这学院是市局的直属机构，专门负责预备警官的培训教育，每年都要邀请在职警员给学生们做业务指导，这次轮到了我们队。本来这活应该由张胜彪干，但他自觉水平有限，于是推脱工作繁忙，派我来授课。题目是《为了母亲的微笑——从预备警官到共和国卫士》，大意是讲讲在学校里怎么学，出去以后怎么做。我接到邀请函时颇为不屑，想说说在学校里怎么混容易，想讲清楚毕业以后怎么干可就难了。毕业证不过是一纸敲门之砖，走入后才能体会江湖凶险，时时撕咬残杀，处处刀光剑影，纵然塔内满是圣洁象牙，终究教不会防身秘籍杀人绝技。没有师傅传道授业，要想解惑只能靠悟，撞墙而归是为正道，头破血流不可避免，除非你出身名门或早日找到干爹护体。但面对学生显然不能实话实说，讲出的道理无非是甘于贡献和执法为民，讲述者大言不惭、听讲者昏昏欲睡，即便是应付差事，想来也着实无趣。可学院不这么想，对讲座格外重视。礼堂里张贴了大幅的对联，上书“铁肩担道义”，下文“热血铸警魂”，中间居然是我的大幅照片，身着制警，一身干练，面色凝重，目光犀利，远看威严无比，近看潇洒至极。背后黑板上的文字把我吹捧得极高：治安队警长、三级警督、公大南大刑法管理双硕士、律师、《警方报道》资深撰稿人……我看着暗笑，这些功勋真真假假，水份颇多；警长一职全是虚夸，只要不是队长人人对外都称自己是警长，不知道的还以为队里养了一屋子黑猫；南大管理硕士后来没有答辩，充其量算个肄业；律师连职业资格证书都撕了，更没有正式执业过一天；至于撰稿人，那不过是有一次报道组跟踪采访我们抓嫖行动，最后我胡乱写了几句画外音，仅此而已，居然提及，还他妈的资深。这年头遍地山寨，满是假货，搞个讲座都能充斥校园，可见世风日下，皆爱浮夸。
我非圣人，也受奉承，虽觉搞笑，仍感轻飘。到礼堂时已是人山人海，到处都充斥着单纯的面孔和求知的眼神，这场面让我颇受触动，当即决定脱稿，不再照本宣科。那稿子是李昌杰花了两个晚上写的，看出来十分用心，理论性强，高度也有，就是太过枯涩难懂。我结合自己的工作经历，以经典案例为内容，理论知识为串联，要故事有故事，要概念有概念，理论联系实际，知识结合情节，听得下面笑声连连，掌声不断。讲完后是自由提问时间，现在的学生无比现实，前三个问题居然都和收入有关。第一个直接问我，当丨警丨察每月能赚多少钱。我故作玄妙地回答：“男人的钱包犹如女人的年龄，在西方是秘密，在东方是隐私，不可多问，一问就错。”底下不依不饶，又站起来一个小子，说话直接不经大脑：“君子坦荡荡，反正以后我们也要知道，提前了解也是应该。”底下学生跟着起哄，我心想你个毛孩子懂个屁，君子各有高招，收入谁能知道，但神色依然亲和，半认真半玩笑地说：“既然你们非要知道，那我愿意向你们公开，我的收入养一个老婆凑合，养两个老婆不够，所以我永远不会在作风上犯错误。” 满堂轰笑，暂且过关。前排站起一个女孩，声称自己是法律系的：“老师，都说律师能挣钱，为什么您本来能做律师，却坚守在公丨安丨战线？”我微微一笑，说：“金钱并非万能，信念高于一切！公丨安丨机关，人杰地灵，英雄辈出，不讲金钱讲奉献，不看富贵看觉悟，这是一个团结战斗的集体，我又怎能舍得退出？”台下掌声四起，我微笑点头，满脑子都是老沈，不知道他现在是站在法庭上受法官凌辱还是躲在家中喷云吐雾，心情忽地不好起来。
律师是司法体系的重要一环，肩负着完善程序和捍卫人权的重要职责——这是社会赋予它的责任，只能指引群体，却不会规范个人。司法体系，缜密庄严，前有公丨安丨，后有检法，人人头顶国徽身穿官袍，家家代表国家依靠武装，岂容你个小小的律师从中作祟。黑白已定，不容置疑；乾坤不改，唯有称臣，插科打诨欢迎，兴风作浪必败。看懂的律师便在其中嬉戏，玩笑法律，蛊惑民众，赚个丰衣足食，功成名就；不懂的律师只在其中哀怨，捍卫法理，愧对众生，落个食不果腹，惨淡收场。沈如明是典型的后者，怀揣梦想，自不量力，真的拿自己当成无冕之王，其实不过是个律政新人类，最后只能靠丨毒丨品掩盖社会现实，维护内心尊严。这新人类不是夸他，新人类嘛，就是非正常人类，除了幼稚还很二逼。而我必是前者。我为什么不当律师，这还用问吗？与其为了钞票让检法在头上随意屙屎，还不如依仗公权在被人头上作祟。这个问题真没水准，不过也怪我，如果第一个问题老老实实回答，也许这女孩就只有惊讶，没有问题了。
又回答了几个提问，口袋里的手机嗡嗡地震动起来，是欧震天发来的短消息：录像清晰,人在我这，该你出场了。我心中大喜，阴霾一扫而光，随手点了一个漂亮女生。这女孩颇有些姿色，前挺后撅，连制服都包不住，看上去和刘箐有几分相似，提的问题十分简单，说起话来无比啰嗦，问我是去基层好还是去机关好，哪个有利于专业发挥，哪个有利于个人成长。我把治安队夸了几句，什么人才辈出，英雄云集，最后发出诚挚邀请：欢迎你毕业后到我们队工作。女孩面色潮红满眼期待，我心想等你来了就让你成为刘箐二代，好好发挥美女专业，助你天天成长，日日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