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的我的确不够成熟，却以为自己城府在胸；不够通晓事理，却敢说自己看懂天下。工作之后仍然幻想以有为争有位，靠努力获提拔，每日像个上满弦的陀螺，专研业务，拼命干活，却从不抬头看路。其他一切人间龌龊、钱权交易，或充耳不闻，或尽量远离，旁观时暗暗唾弃，闻听时嗤之以鼻。年节时分，张胜彪的办公室络绎不绝，除了老宋人人争先恐后，踊跃报到，我思量再三，还是勉为其难，最后也没去。倒是给老宋买了两盒子点心，送过去算是拜年。老宋人品甚佳，对我又好，这礼物送得发自内心，踏实无比。老宋受宠若惊，开始万般推辞，后来重礼相还。这一来一去，气氛和谐，人人欢喜，不想竟然得罪了张德彪。
那日队里聚餐，酒过三巡，张德彪突然问我：“你是哪儿人来着？”档案资料张德彪都看过，我奇怪他为什么明知故问，便老实回答小港县。他听完忽然哈哈大笑，说：“大港的鸡，小港的狗，见面都得绕着走。这大港的鸡，活烂手黑，满街放鹰妞，遍地仙人跳；这小港的狗，没法养熟，当面不看家，背后咬主人。”说着一抬脸，拿下巴点点我：“你说，当狗最重要的是什么？”我无比愤怒，在下面紧紧攥住拳头，感觉指甲已经陷入肉中。张德彪却没完没了：“当狗就要有当狗的样子，要听话、忠诚、孝顺，不懂事不明理不成熟，好听叫不识时务，难听叫不识好歹。连狗都不如，你还有什么要！”这个“你”字咬得极狠，我愤然离席，站在门外用头顶墙，呼呼喘气，只觉得浑身青筋暴起，泪如泉涌。过了一会儿，老宋走出来，默默陪我站着，张德彪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清晰可见，无比高亢：“丫一傻逼，不懂规矩，狗脾气还挺大。给他一分钟，要么进来道歉，要么派去帮厨！”
那一天我最终没有进去，结果在厨房洗了整整一个月的菜。一个月以后，队里再次聚餐，开席之前，我在张德彪面前倒了满满3口杯的高度白酒，深鞠一躬，举杯饮尽，大声地说：“队长，上次是我不对，请您原谅，看我今后表现！”
那时候，我依旧幼稚，却开始期望成熟；依旧不明事理，却开始学习道理。入党后，“核辐射”被我唾骂千万次，小人当道，无耻之极，后来才发现他也天真得要命，幼稚得可爱，所作所为皆为铺垫社会，怨恨慢慢淡化，理解逐渐增加，最后居然全是感激。现在我32岁，仍属青年，只是心智已老，奸诈狡猾，以玩弄心计为荣，以推心置腹为耻；以陷人不义为荣，以遭人暗算为耻，人称老谋深算，自觉老奸巨猾，想起曾经的幼稚就恍如隔世，那些所谓的事理也都成了做人处事的规则，墨然遵守，熟练把玩。如今，再没有人盼我成熟，要我明理，我却不时希望能够回到过去，黑云漫天，独守一汪清泉……
把张德彪顺利拿下后，下一步就是搞定市局分管人事的副局长，毕业七年，我一直扎根基层，副局的尊荣只能在全局会议的视频中瞻仰，交情更是为零。田小柔曾经凭借一己之力搞定副局，无奈老宋不愿沾光，小柔卖了屁股又丢了婚姻，下场实在可怜。我曾有心如法炮制，想让雨涵友情出演，并断定她不敢拒绝。但念头只是一闪，心中巨疼难忍，心想做人不能太过分，否则猪狗不如、天打雷劈，只好无奈作罢。于是想来想去，只好求助杨壮壮。壮壮本人毫无权力，却依托了一个牛逼的岳父，他背靠大树，我沾光乘凉，本是兄弟手足，难时彼此相帮，倒也相得益彰。杨壮壮十分义气，对我的嘱托非常上心，不几日便叫我到府上一趟。
我立马开车赶到，家中只有壮壮一人，据说金花领着孩子回了娘家。这我早已猜到，否则壮壮断然不敢让我登门。壮壮的家非常典雅，200多平米的大跃层，处处彰显奢华。克拉斯的家具、菲斯曼的壁挂炉、威乃达的橱柜、卡德维的洁具，一水的欧美奢侈品牌，估计装潢不比房价低廉。最有意思的是卧室，大床和床垫都是DUX的，铺盖的床品是依芙德伦的，国内没有销售，只能直接进口，据说一个枕套也要几万块，看得我暗暗咋舌。床头悬挂着金花和壮壮的结婚照，金花华贵婚纱难掩一身肥膘，厚重脂粉不挡满脸横肉，大嘴裂开，似要吃人，笑得得意张扬，狰狞恐怖。旁边的杨壮壮表情略显呆滞，满眼皆是哀怨。
我一边参观一边赞叹，说看不出，看不出，你家李金华还是蛮有品味的嘛，这装修，这装潢，这装饰……杨壮壮不耐烦地打断我的话，说：“狗屁品味，大部分东西都是别人送的，装修也是她爸找专家设计的，她懂个屁！”说完下意识地回头看门，不经意间露出几分担心。那姿态极其猥琐，我只好视而不见，转开话题：局座那，你打电话疏通好了么？他这才呵呵一笑，说：“这么大事，哪能只打电话。走，我定了个地方，和他也约好了，咱们去吃个饭。”
地方就在金湾别墅，是一家私家菜馆，坐落在别墅群中，非常低调私密，不显张扬。壮壮一到，老板亲自出来迎接，一口一个杨总，态度热情亲切，可见关系非同一般。我被壮壮带到最里面的一套单间，这是老板提前的安排，雅致奢华，绝对隔音。坐定后，我连忙和壮壮商量，看价位多少合适，并坚决地表示：“多了没有，要是用个二十万，可以直接拿现金，不用银行走账”。这是所谓的官价，但也因人而异，价格不是重点，方便安全才是关键。壮壮微微一笑，话说得不慌不忙：“这领导是市局的廉政模范，以不收礼受贿著称，你只要给钱这事就算玩完。他也不是故作清廉，主要是家里有的是钱。你想，把持人事几十年，还不早赚了个盆盈钵满。现在年纪大了，人家要的是清正名声，平稳着陆。你那点钱，还真入不了人家的法眼。”我一阵窘迫，连忙说：“领导不好金钱，可听说喜欢美色，要不要我安排一下?”壮壮又是一笑，说：“宋乌龟那事你也知道了？领导的确喜好运动，可不是你我都能陪的。他和我岳父关系很铁，我见面要叫一声叔叔。他一局级领导，每日正经威严，怎么可能同着小辈放松，在外人面前娱乐？他们这样的领导，都去私人会所玩乐，隐蔽安全，不伤脸面，不是你安排得了的。”看我一阵茫然，壮壮也不再卖关子，取过包来一阵摸索，捧出一只花梨木的锦盒。那只锦盒做工考究，外观精致，一看就知年代久远。我双手接过，感觉分量很沉，小心翼翼地打开，原来是一件浅灰色寿山石雕刻的精致如意。我连忙问价钱。壮壮略一迟疑，说：“这是慈禧的把件，不知怎么从故宫流落到民间，价钱嘛，说出来怕吓着你。你刚才说的数肯定买不下来。算了，你我兄弟一场……”我心头一热，还没等接话，门被豁然推开，副局大大方方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