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云飞我是了解的，低调内敛，生性正直。他一生只为心中正义，绝不会为一个区区的副队长卑躬屈膝。他对妻子家庭看得极重，两人感情之真诚，恩情之深沉，只会令人钦服，绝不敢轻易亵渎。田小柔我也见过多次，贤惠得体，才貌俱全，应该不是那等市侩之辈，淫邪女人。所以在我看来，绝不相信那些传闻，无论是杨壮壮还是李昌杰，我只拿他们的三八新闻当放屁，从来不去认真。
下班以后，我居然开车到了老宋家的楼下，想来自己都觉得奇怪。几次想走没忍住，还是上去敲了门。田小柔很久才把门打开，看到是我不禁一怔，但还是淡然地把我请进去。随便聊了几句，话题无可避免地转到了老宋身上。我说田姐，何必呢，你们不是一直很好吗？小柔的脸刷地红了，大声说：“他……他混蛋！” 田小柔向来注重修养，不是愤怒之极，绝不会暴出粗口，但这话说的毫无道理，世上男人多了，好色混蛋，贪财混蛋，抛弃妻子是混蛋，不负责任也混蛋，可偏偏老宋一身正气，两袖清风，怎么就成了混蛋。我为老宋暗暗叫屈，只好试探着解释：“你可能误会了，老宋不嫖不赌，大义凛然，怎么会是混蛋……”她白我一眼：“你知道你们队里要选副队长吗，那是留给他的位置。”我说那好啊，等他当了副队长，我们一定坚决拥护，无比拥戴……话没说完，就听田小柔“哇”地一声哭出来：“你歇着吧，那副队长他不要！”
老宋成绩优异、资质不错，毕业时带着公丨安丨大学的优秀毕业生的光环，报道的时候都牛逼闪闪。那年全校毕业2000人，只有10个德智体全面拔尖的非人类获此殊荣。他本来和田小柔都被分配在了市局政治处，是个专门出领导的镀金衙门。这里无需业务只要逢迎，不干活计只会玩人，但老宋极为优秀却不善应酬，喜好辩论却不会说话，干了没多久就被贬到了治安队。当然，老宋被贬不是全赖自己，传说中小柔起的作用更为关键。那时小柔刚刚结婚，初经人事，年芳24，正是人生蜜桃成熟时，浑身上下散发着年轻的活力和少丨妇丨的气息。一日，市局组织演讲比赛，小柔激情演绎，勇夺第一，分管副局长看在眼里，喜上心头，颁奖时握着小柔的手关心许久，得知小柔嫁为人妇无比惋惜，后来又知道原来老公正是处里那根年轻的木头，不禁心中大喜。第二天，老宋就被发配基层。这事逻辑性极强，明眼人一下子就看出端倪。当时几个好友纷纷劝老宋出面找找局长，送送礼物表表决心。老宋闷着不言语，逼急了就说治安队更符合专业特长。小柔无奈，最后只好自己去。那副局50开外，掌控人事，权力之大，地动山摇，但对小柔格外温柔。那天家里没人，副局慈祥如父，平易近人，拉着小柔的手，谈天气，说形势，大赞奋斗史，描绘未来日，最后开始痛陈夫妻不和，家庭不幸，说自己是个爱江山不爱美人的真汉子，如果能得小柔爱恋宁可舍去副局宝座，说罢起身强吻，小柔手麻脚酸，但宁死不从，最后推了副局一个跟斗，才哭着回了家。小柔深知老沈脾气，让他知道说不准就会杀人，于是回家后擦干眼泪，也不多话。只是老沈自起安身治安，从此一蹶不振。
半年前，市局开会要求配齐领导班子，小柔知道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再不抓住老沈只能科员退休。于是背着老沈，牙一咬，心一横，再次敲开了副局的大门。一晃七年，副局容颜未老，身体康健，两只色迷迷的小眼依旧滴溜乱转。最主要的是，副局大人虽为官多年，但好评如潮，龙椅久安，年年先进，次次模范，是整个市局的廉政楷模，仅拒收现金就达600余万。小柔把烟酒奉上，副局当时就翻了脸，说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不知道我是有名的反腐倡廉，难道能收你这破烟！那些年你还小不懂事，怎么长大了还糊涂，你说这事该怎么办？小柔也不含糊，两步上前拉上窗帘。这回立竿见影，转天组织上就找老沈谈话，又让填表，又是鼓励，要他好好工作，任命后把副队当成正队干。老沈虽然耿直却非笨蛋，寻来思去觉得不对，说什么都要继续当科员。组织不干，说多少人眼睛都红了，你怎么不识抬举，把表填了！他一下子急了，抓起表格撕得粉碎，扔在地上狠狠地剁，一边剁一边说：不干，不干，老子就是不干！
接下来大病一场，小柔小心侍奉，百般伺候，却得不到老沈一张热脸。每次看他都像是苦大仇深，多看几眼就成了怒发冲冠。小柔说：我知道自己错了，我实在不想他窝囊地过，却让他更憋屈。他不打我，也不骂我，后来看见我就哭。一个大男人，每天以泪洗面，哭声连连。我求他，他就看着我哭；我骂他，他还是看着我哭，他哭的我的心都碎了，这日子可怎么过？我知道他难受，他委屈，可是我能怎么办？我说离婚吧，我啥也不要，他还不同意。可这哭声能够让我崩溃，他是想折磨死我啊。没办法，死就死吧，我上过吊，摸过电，割过腕，每次都被他救了，这才答应和我散。结果真散了，倒成了他啥都没要，直接搬走了。
我的目光顺着小柔洁白的胳膊往下看，手腕上一条难看的疤痕，如同一只蜿蜒的蚯蚓。老沈是个坚强的男人，从来把情绪埋在心底，当哭泣成为常态，他已经不再是他。他是个好人，一辈子只会深爱一个女人。他可以不要仕途，忍受孤独，却唯一不能被亵渎。那顶绿帽压翻了他最后的底线，让他崩溃绝望再无挂念。如果不是担心小柔，我相信他可能已经不在了。可是小柔未必能懂，这个男人爱得如此深沉如此坚韧，不是哪个女人都能走入内心。
从老沈家走出来，我忽然想起没有告诉田小柔，老沈曾经嘱咐我过来看看她，后来想想还是不要说了。往回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忽然很想哭。一个女人愿意为了她的男人去献身，一个男人愿意为了他的女人而伤心，这才叫真爱。可惜，这真正有爱的男女已经离婚，注定分离。那些没爱的男女却可以相互缠绵，彼此温暖。这是一出极好的讽刺剧，每天很多场，出现在人间。
未完待续………………
十
带着孟雨涵去凤凰岭爬山，到处清泉如涌，遍地山花烂漫。我们一鼓作气爬到山顶，这时天色已晚，唯有满月当头，靠在栏杆俯瞰，下面一片朦胧，只有繁星点点。雨涵颇为开心，在我身后大喊。我转过身去，看她正坐在栏杆上，身体前倾，面向深渊。我大惊失色，高声叫道：危险，快爬回来！她笑而不语，拿手一指，另一处栏杆上，胡童童正同样的姿势，摇摇欲坠。我正在惊愕，两人同声问我：你到底是爱她还是爱我？声音在峡谷中回荡，激起阵阵回声。我惊慌失色，茫然无措。童童首先放手，瞬间消失。我只好奔向雨涵，还没等靠前，雨涵也已放手。她的身体在峡谷间跌落，只有声音传来激荡着我的耳膜：你不爱我，我只有死了……
我猛地惊醒，浑身汗水涔涔。身边没有胡童童，只有雨涵枕在我的臂弯，睡得安静香甜。我知道这梦的出处，昨夜看了一部爱情恐怖片，里面的男女主角无缘相恋，最后跳崖殉情。这是一出感人的童话，所以不可能真实，但雨涵看得投入，最后泪水连连。我笑她幼稚，居然会为蹩脚的剧本落泪。她却撅着嘴说，这电影讲的道理真对，爱一个人就要能够为他而死。我懒得和她争辩，心想爱情都是假的，谁会付出生命。我在红尘中遨游，向来只采鲜花不问出处，当夜说爱过后陌路，男女之间不过一时欢愉，互相满足，一生相随都是奢求，又何必上升到生死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