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震天看我迟迟没有下文,又请了我一次。盛情难却,只好赴约。这次是在郊外的绿色庄园,饭店不很显眼,但吃的别有洞天,梅花鹿、白天鹅、果子狸、穿山甲、娃娃鱼,小熊猫,煎炒烹炸,风味独特。末了,居然还牵出一只猴子,当众剃毛敲骨,滚油泼脑。我吃了一勺,直觉腥臊撞头,看欧震天却是吃得颇有滋味。吃完之后,回了喜来登。欧震天说,今天别走了,就在这里开个房间睡下吧,我找个人陪你。我不想和他太过深交,于是再三推脱,假装正直,说我是丨警丨察,怎么能够嫖娼?欧震天听罢哈哈大笑,说兄弟是有档次的人,野鸡怎能配得上,然后把头凑过来,表情暧昧,声音渐低:没有小姐,都是良家。学生有、处丨女丨有、双胞胎也有;歌星、演员、模特,喜欢吗?要不我给你定,就一线主持人吧!
第二天早晨,我被孟雨涵的电话吵醒,推开靠在我胸前的冯钰莹,下床接听。她在里面哭地十分委屈,说我等了你一夜,你都没回来,外面下了好大的雨,还打雷,我害怕。我的心动了一下,但马上又暗暗骂自己。这姑娘太牛了,每次都能找到我心中柔软的部分,或撒娇或啼哭,拿捏适度,力道精准。可我曾经沧海,看破红尘,又怎么会被一个丫头玩弄鼓掌之间。敷衍几句,挂了电话,回头看到宽大柔软的DUX床垫上,冯钰莹一丝不挂,睡态可人,高贵典雅,无比清纯。
冯钰莹是都市频道的主持人,每晚7点就准时出现在电视上播新闻:“观众朋友大家好,这里是《城市报道》,我是主持人钰莹。”我平日有时间就看两眼,觉得这播音员严肃有余,活泼不足,正襟危坐,笑不露齿。后来一想,从国际大事到国家新闻,最后再谈社会热点,这些新闻人满脑子战争,一肚子灾难,估计回家吃饭都是忧国忧民,上床**也会大义凛然。不过昨日一夜颠覆了我的判断,冯钰莹在床上也是个好手,十八般武器样样精通,几十种姿势个个到位,吸嘬含吻,呼舔吟喘,听上去都带着新闻的味道,不知道的还以为在搞《城市报道》,甚是过瘾!
欧震天来敲门时,冯主持已经洗漱完毕,淫态不复,端庄再现。临走时她留给我一张名片,还特意用签字笔写了一个号码,说这是她的私人手机。我明天其中奥秘,这是多工种的工作规则,每份职业专配一部手机,接听的语气和态度大为相异。欧震天陪我吃了早餐,说得十分随意:这冯钰莹1年前还是实习记者,做了几个专题,结果全都被毙。小丫头挺聪明,优势资源再利用,跟台长睡,跟编导睡,跟导播睡,跟摄影睡,结果很快上位,记者不做了,直接当主播。那时候免费睡,现在这个价。”说着,他伸出个巴掌,微笑着说:“五万!”我暗暗吸了一口气,心想女人真是老天给饭,两腿一张开,财源滚滚来。主持人怎么了,还不是两个中心一个基本点,又没镶金边,睡了一夜居然5万。吃保护动物,睡电视明星,再不给欧震天帮忙,情理上说不通。欧震天也很是懂礼,从昨天到今天,张嘴必说同学情谊,丝毫不提所托事宜。我吃好了早饭,擦了擦嘴,问欧震天:对方是谁啊,你到底想怎么样?欧震天呵呵一笑,报了个名字,说就是给点教训就行,让他知道马王爷的三只眼, 以后走路看着点。我一听,只觉得晴天惊雷轰顶,整个七窍都炸开了一般,想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老子足足等了六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我咬着牙,眼睛冒火,脖子上的青筋腾腾只跳。欧震天不明所以,莫名其妙。我狠狠地盯着他说,哥们儿,他做初一咱做十五,不彻底收拾了,就是养虎为患。欧震天还是不开窍,追问怎么个彻底收拾。我盯着他看了半响,一字一句地说:彻底收拾,就是以后世界上再也没有了这个人。
欧震天和我只是同学,交情不深,他的生意我不关心,他的财路也没我份。我不会为了给他出气就做得如此彻底,也不会为了同学义气就出手如此狠毒。做这些,只是因为他的那个对手,是个南方人,四十多岁,名叫李井涛。
八
阳春三月,遍地花开。我开车驶往机场,只觉微风拂面,心旷神怡。旁边一个送水的老人,费力地瞪着单车,汗如雨下,气喘吁吁。这个城市每天都会发生故事,有人欢笑,有人哭泣,这些人总有一天都会死去,却很少有人思索生活的意义。
沈如明到本市出差,打了电话要我去接他。上次联系还是05年,那时我刚考取法律职业资格,专门打电话咨询,只要他给我一点支持和鼓励,我立马辞职投靠,遁入律门。可那电话打得极其郁闷,开始老沈还在解释指导,说律师分为两种,出庭的和非诉的,后者需要后台和渠道,一般被道行深厚的老律师掌控,年轻律师靠近不得。出庭的律师,又以案源不同划为三类,分别代理刑事、行政和民事诉讼,后来欲言又止,只是劝我三思。我以为他是怕我去抢了生意,暗骂这家伙不够仗义,最后不了了之。
毕业七年,首次见面,着实吓了我一跳。上学时,老沈头大脸圆,满面红光,小腹微起,官相十足,年纪比我们长,见识比我们多,多年混迹海关,社会经验十足,说起话来极有底气,与教授争辩,和泰斗论战,连校领导都让他三分。毕业时,我们喝酒聚餐,这家伙喝得大醉,仰面而倒,对天狂笑,说你等众人皆在制约之中,无自由之魂灵怎能捍卫国法之公正?十年之后,我们再聚,你等皆为小吏,唯有我是大律,无人能比,谁敢企及!如今十年不到,我们再次相聚,眼前没有大律,只有一个瘦弱憔悴的老人。他头发纷乱,两鬓斑白,眼窝深陷,骨瘦如柴。这一年,他刚刚做了7载律师,不过44岁。
让杨壮壮带了两瓶好酒,我们三个一起去吃饭。老沈是客,我和壮壮轮着敬酒,转眼工夫一瓶白酒喝尽。老沈有点醉了,开始唏嘘感叹,说:“不好干,唉,不好干!”我听得刺耳,说你得了吧,沈大律师。法律之下,唯我独尊;自由自在,大肆赚钱,还他妈没意思?他连连摇头,说想我一身正气、满腹经纶,在法庭之上却无用武之地。开始搞刑辩,小到偷窃,大到杀人,都他妈事实不清、证据不明,程序皆有瑕疵,人权无从捍卫,我庭前调查取证,庭上激情辩护,庭后安抚家属,倾尽全力,鞠躬尽瘁,搞得检方无言,法院愤怒,最后宣告一纸判决,日期居然是在开庭之前。我不服上诉,先是法官警告,再是律协教导,最后检方出面。那检察长拿份材料在我面前直晃,说这案子上头定了,我们都是混口饭吃,你丫最好懂事点,否则告个伪证罪让你进去三五年。石头砸鸡蛋,刑事太危险,我转战行政诉讼,结果连案都立不上。法官有空钓鱼喝茶、唱歌捏脚,却无暇立案,永不审判。最后当事人指着我的鼻子骂娘,我却无处抱怨。后来代理民事诉讼,都是狗咬狗的鸡毛小事,不是查账就是离婚,东奔西走,四处碰壁,有时觉得自己不是律师,而是私家侦探或是讨债公司,出卖的不是知识,而是体力和脸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