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年,我以第一名的成绩考上了县里的高中,收到通知书后,老汉又喜又愁,几夜没睡。喜的是前后几年,我是村里唯一考上县城高中的娃娃,愁的是高中的学费着实无法凑齐。老汉长吁短叹,熬红了双眼,最终拿定了主意,转天拉上家里的黄狗去镇上卖。那条黄狗是从小抱来看院的,与全家相处数年,感情颇深,老汉一直拿它当第二个儿子对待。那天老汉一边走一边哭,担心黄狗以后会不会挨饿挨打受虐受苦,没想到刚到镇上就碰上了丨警丨察。那年头镇上的丨警丨察既饿又馋,看到黄狗口水直流,立马把老汉铐了回去,黄狗没收充公,还安了个“投机倒把”的罪名,传回消息说要判刑。那是我第一次接触法律,这个罪名在97年就被取消,可在当时涵盖甚广:个人做买卖,合伙跑运输,一切私人贸易都算扰乱社会主义经济秩序,十足罪恶,大逆不道,轻微的可以坐牢,严重的直接枪毙。老娘听说后立马就慌了,满村子磕头作揖借了170块钱,拉着我去赎人。赶到时已是傍晚,整个派出所弥漫着炖狗肉的香味。老汉铐在墙角,身上只剩裤头,浑身血迹斑斑,趴在地上一动不动,旁边挂着一张硕大的黄色狗皮。所长头戴大沿帽,身穿绿制服,正手持马勺搅着那锅狗肉,样子威严无比。我娘把钱恭敬送上,所长斜眼看了一下,然后盛了一勺汤,仔细吹吹尝了尝,咂咂嘴说:“干什么不好非他妈犯罪,滚吧,以后做个好人!”直到深夜,我才和娘扶着爹回到家。在路上,他一直不说话,也不让我背,跛着脚自己走,每走一步都疼得嘶嘶吸气。到家后,我要给他擦身子,他转过身一把抓住我,手上不断用力,眼神令人恐惧。他问我:娃,你能考上大学不?我说:能!他沉默半天,一字一句地说:考警校,当丨警丨察!我说:好,当丨警丨察!那是老汉对我的另一个期望,超越了七岁时候的上房铺床;那是我一生的承诺,注定此生非同寻常。
在家的时间总是很短,我又难得回来,每次回去我娘都搀着老汉送出很远。临分别时,二人总要嘱咐几句,却各有分工。娘总是告诉要吃好穿暖,爹则再三叮咛要好好地干下去。老汉的话是有来意的。05年我通过司考,准备辞职作律师。回家吃饭时无意中提及,老汉当时就急了,忽地站起来,饭桌一掀,碗罐落地,光着脚跳下地,顺手抄起拐杖,踩着一地的破瓷烂片劈头盖脸地打我,全然不顾满脚的鲜血淋漓。我自小听话,从没看他发过这么大的脾气,和老汉讲不得道理,他扔下一句“你不做丨警丨察就没我这个爹”,一瘸一拐地走出门去。我呆立许久弯腰下去,捡起那些破碗烂罐,擦着上面的斑斑血迹,我知道这两年的努力全都没了意义,自己一辈子也别想离开警局,心里顿时疼得要死,眼泪哗哗直流。出门接老汉回来,远远见他站在村口,身子伛偻,微微颤抖,这是爹一生的习惯,万分悲愤也不会轻易表达,只会伫立村头,默默抽泣。
车开出去很远,他们仍然互相依偎着站在村口,静静地看我离去,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的身上,显得无比安然祥和。我透过反光镜不住回望,突然有点忧伤,想如果当初我没有考入县城的高中,而是接过老汉的锄头,死心塌地做个庄稼人,现在身边肯定站着一个憨厚朴实的媳妇,膝下娃娃也该上了小学,会不会更加自在幸福?每天在城市里苦苦钻营,看似清爽华贵,其实泥浆满身,人前吆五喝六,人后被骂傻逼,生活有何意义?车子驶入高速,那温馨的老家离我越来越远,几小时后迎接我的又该是那片灯红酒绿、纸醉金迷。我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困惑一扫而光,顺手抄起电话,拨通了欧震天的号码。
欧震天是我高中同学,匪气十足,家境富裕,上学时就胆大妄为,天不怕地不怕,做出的事情匪夷所思。那时我们的班花叫王晓翠,容貌俊俏、皮肤白嫩,腰肢纤细婀娜,胸部高耸入云,而且学习颇为用工,成绩次次前茅。不知道欧震天怎么就迷上了王晓翠,玩了命地追求人家,白天买饭送花,晚上护送回家。无奈人家姑娘一心读书考清华,对他不屑一顾,嗤之以鼻。但欧震天坚韧无比,百折不挠,日日纠缠不休,时时如鬼缠身。无奈之下,王晓翠只好向老师求助。老师找到欧震天好言相劝、严厉训斥,不想这厮依旧如常,死不悔改,强度变本加厉,方式推陈出新,搞得晓翠白天恐惧,晚上噩梦,精神萎靡不振,成绩连连下滑。校长听闻此事,下了一纸处分,这下彻底惹怒了欧震天。不久后的一天放学,欧震天就把王晓翠强行带回了家,百般凌辱,万般蹂躏,声称这是对他遭受处分心里伤痛的弥补,更是对费尽心力追求爱情的报答。事发之后,全校轰动,满城风雨,一时间,家长惊恐,教师咋舌,学生听上去都像天书一般恐怖离奇。可欧震天毫不在乎,丨警丨察上门时还跟人叫板:“找对象睡个觉有啥了不起!”那时候社会尚不开放,婚前性行为不让轻易品尝,真的和对象睡觉也是天大的丑恶,谁也不敢大肆张扬,何况王晓翠并不是他的对象,这一觉睡得遍体鳞伤。欧震天家境不错,他老爹自幼经商,当时也算富贾一方,和各方神圣都有交情。欧震天又是三代单传,家中独苗,老爹自是倾家荡产亦要力挽狂澜。据说当时聘请名律师,买通公检法,还给王晓翠家一笔封口费,让王晓翠当庭承认主动勾引,自愿脱衣,全力配合,只求慰藉。是日,王晓翠做证后又羞又恨昏倒在地,而欧震天被判无罪,昂首离去,一脸的大义凛然,一身的浩然正气。不久后,欧震天神奇地出国留学投怀资本主义,自此再无消息。
从那以后,我也再未见过王晓翠。有人说她转学了,有人说她出家了,有人说她疯了,有人说她死了,这些传闻我都不相信,我唯一相信的是,那个叫王晓翠的优秀女孩再也不会出现在清华大学的校园里。
一晃事情已经过去了15年。15年,斗转星移,气象万千,善人入土,恶人成仙,乖乖男孩学会狡诈阴险,禽兽混蛋却衣冠楚楚道貌岸然。那天欧震天给我打电话,轻声细语,客气得体,我听了半天也不敢认。据他说,自留学回来,在南方沿海混了几年,发了笔财,无奈思乡心切,所以回来发展。公司主营贸易业务,效益甚优,前景可观,很是想念这些老同学,所以想一起坐一坐。
欧震天的公司在喜来登大酒店,所以吃饭的地点就安排在了酒店的贵宾厅。我到了片刻,他才进来,后面呼啦啦地跟进八个保镖,两个秘书,人人平头墨镜,西装领带,感觉颇似港台黑帮。欧震天的确变化不小,匪气荡然无存,霸气彰显外露,梳着大背头,带着金丝镜,身着奥提伽的西装,拉尔夫劳伦的领带,说话时习惯微抬左手,上面白金镶钻的戒指甚是晃眼。忆往昔、谈现在、展未来,这饭吃得颇有品位与众不同。虽然都是喝酒,却是杰克丹尼尔威士忌;虽然都是燕鲍参翅,却个个经过特级名家操作,味道甚佳。上次刘二狗那顿饭花了六千八,我猜这顿怎么也得过万,具体价格不得而知,欧总一句“记我账上”就算结了。
酒足饭饱,欧震天请我到他的办公室一聊,我知道正题就要开始。怀念同学不必请我一人,想我原本没那王晓翠值得追忆;档次排场不用于我显露,我已不是没见识的乡下娃好学生,更不会盲目艳羡,随意攀附,所以这饭吃得极为蹊跷,必有缘由。有交易没交情,有人际没人性,每个商人都是人精,满脑子利益绝无人情,所以欧震天此番名酒佳肴,规格甚高,所托之事想必非小。
从喜来登出来已是深夜,我开车回家,一路上都在想欧震天的话。所托之事的确不小,但这小子的发家史更加令人暗叹。国外镀层金,南方发笔财,一下子就成了归国华侨,商务代表,还是什么政协委员、客座教授,如今头上有伞,手下有人,腰里有钱,牛逼得令人艳羡。尤其是最后,欧总一改斯文,啪啪拍胸,放出豪言:“兄弟有什么事,说话!白道有你,黑道我来!”让我依稀记起他从前的混蛋模样。想来觉得好笑,这不过是15年前一个小流氓**犯,如果法律严明公正,他弄不好现在还在牢里吃糠咽菜,哪来今日的档次气派?
违法是违法者的通行证,守法是守法者的墓志铭。心情忽然压抑起来,我按下车窗,猛踩油门。夜风很冷,吹进车内。我的面庞骤冷,内心似冰,只感到浑身无力,头脑混沌。这时前面岔口一辆自行车突然蹿了出来,我情知不好,猛踩刹车,刚想只听“铛”的一声巨响,自行车瞬间倒地,一袭白裙高高抛起又重重坠地,再未站起。我赶紧下车,脑海里一片空白,只闻得口中美国名酒的气味越发浓烈。公丨安丨部有规定,民警饮酒驾车非辞退既开除。我想,我完了。
未完待续…………
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