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倒霉,两种类型多多少少都占了一些,似乎注定考路艰辛。老沈在研一就顺利通过;杨壮壮一心从警,正在伟大的刑警路上执着前行,想他一生不会去考。如果不是那次恍惚中鬼蜮一闻,或许我也不会生此念头;如果能对司法界早日认识清晰,或许我也不能坚持到底。那年我25岁,初入社会,首遇挫折,梦想广阔天地,憧憬大有作为,不甘同流合污,怒骂机关荒谬:体制束缚,充斥无能无学之辈;机制落后,造就阿谀逢迎之人。以为朗朗乾坤,必有爱才之处;茫茫天下,终有用武之地。唯有脱下一身官衣,才能弘扬法律正气,追求高尚事业,实现本我价值。我没有老沈的家底支撑,断然不敢毅然辞职,赋闲备战,只好在每天午休时、下班后发奋苦读。还算幸运,复习一年半,考了两次试,我便成功上岸,但其间喝了多少腥臭脏水,吃下多少腐烂浮萍,回想起来就满腹翻涌,欲吐不能。
这是一个法制社会,普法画报遍布大街小巷的红墙绿瓦;这是一个法制国度,说法栏目充斥各类媒体的声屏报网。人人学法,家家识法,户户热情高涨,处处激情澎湃,唯有一个地方冷静理智,置身度外。它统领“司法三衙”,位居检法之前,却不属于司法机关;里面的人身着制服,执法为生,却不需要有法律职业资格。在一个不懂法的地方学法是叛逆,在一个不屑学识的地方探求学识就与精神病无异。复习一经开始,磨难接踵而至。我的法条书不断转移,从桌上到桌底,从案头到包里,每次拿出来看,都能瞬间感到周边刺来的凌厉眼神,顷刻就把求知欲活活吞噬。看小说随便,读法律不行;谈风月可以,论案例禁行,想进步者皆怀有二心,好学习人非安分守己,在这个讲求哥们儿情兄弟义的团结集体里,读书学习进步就是不忠不仁不义,大逆不道者下场如何,从古至今,杀无赦!
学习就像做贼,赴考要像偷盗,确定考试日期后我天天祈祷那日没有行动,不要加班。不想怕什么来什么,队里经费紧张,安排那日停休,白天上街抓狗,晚上全体聚餐。我只好诚惶诚恐地写了假条跑去请假,遭到白眼无数,嘲讽连连。其实请个假有什么难的,感冒发烧、跑肚拉稀,除了癌症和艾滋,随便编个病假就是;要么就说事假,暖气漏水,电路检修,都是很好的借口;实在不行来个狠的,我爷爷去世多年,不妨再死一次,反正没人调查,更没人吊唁。可那时我很傻、很实在,是个不会说谎的好孩子,书里说每个好孩子都有人疼,每个实在人都不吃亏,而我却挨了骂。
中国数千年,遍地是规矩,队里十几个人吃饭,都是同事却各有位置,坐错不得。我是新人,专守菜道,点菜不经我同意,斟酒却是我任务,每盘新菜皆从我肩上头旁上桌,但我只能最后品尝。那个先动筷的人,坐在我的对门,那叫首席,全桌最顶级的位置。那里歪歪斜斜坐着个大肚胖子,叫张胜彪,他是我们的队长,胸无点墨却自负清高,酒桶身材但衣着讲究,提路易威登的皮包,穿范思哲的衬衫,带劳力士的手表,连袜子都是乔治阿玛尼的,还是专款定制的,袜口上绣着他名字的缩写:ZSB,逢人就提裤显摆。知道是张胜彪,我读着却像是“这傻逼”。关系好的当面逗他,我只敢背后偷笑。从吃饭开始,张胜彪看我的眼神就一直很奇怪,肯定还对我白天考试耿耿于怀。果不其然,酒过三巡,张胜彪哼哈了一声,说学法做什么,考证有屁用!都他妈踏踏实实干活,交办什么,你就去办;让干什么,你就去干。少操心,多出力,有成绩、没毛病!适时,他刚刚生嚼了一只醉虾,用根筷子根使劲剔着牙,脸上横肉乱颤,表情极为不屑。队里同事的教育背景大都是地方警院或警校,偶有几个本科的还是师大毕业的理工生,论学位我最高,论专业我最强,论科班我那是公丨安丨部直属的最高学府,这学法无用论、考证放屁说显然是说给我听,况且只有我在努力备考。那时候,我正值年少轻狂、挥斥方遒,还不懂得遮蔽锋芒,韬光隐晦,虽无胆当面顶撞,但羞辱难当还是显露无疑。张胜彪视而不见,举杯敬酒;我一脸怒意,昂头喝干,顿时辣得七窍生烟,天旋地转,满眼都是张胜彪猥琐的胖脸、得意的坏笑,心头只有一个声音:这傻逼,这傻逼……
未完待续…………
三
睡醒的时候,我经常忘记身在何处。刚刚32岁,应该不算年老,精神却大不如前。上学的时候,我勤工俭学赚学费,白天上课,晚上打工,有时候甚至兼两份职,凌晨才能收工返校,但每天精神抖擞,从来不知疲倦。那时候我还是院足球队的主力前锋,以速度和体能见长,比赛中满场飞奔,进球无数,踢遍全校无敌手。可现在,加班工作,通宵打牌,熬夜办案,顿顿大酒,身体一直发福,肌肉不断萎缩。上个月市局组织足球联赛,我上去跑了小半场,下来后几乎吐血,浑身的关节到现在还隐隐酸疼。
站在窗前好一阵,意识才逐渐清晰。昨晚喝得太多,3个人灌进去三瓶五粮液,还有十几瓶嘉士伯。地点就在第六花园的总统套,这是张德彪指定的宴请消费地,里面红毯碧瓦,装修奢华,燕鲍参翅,应有尽有。张胜彪依旧坐主桌,两边分别是我和宋云飞,下席是刘二狗。
刘二狗来的电话极不爽快,明明是被过往警车叫的开了窍,还非说什么发廊要开张,请张队去热闹一下,讲了半天不说实话,被我一阵呵斥:“没开张吗?可我看你那夜玫瑰可是灯火通明好些时候了。上有国法下有规则,你小子一个鸡店还他妈搞试营业啊!”
刘二狗那边一愣,忙着解释:“我就是混口饭吃,没赚啥钱……”
这话说的很有毛病,你没赚到钱,难道打电话是要我补贴的,我一声冷笑打断他,话说得异常严肃狠毒:刘二狗我告诉你,容留组织他人**的,最高可以处无期徒刑。你不用考虑赚钱的问题,因为牢里不需要用钱;你也不用考虑吃饭的问题,无期徒刑能让你小子免费吃到死!这话说的有点重了,那边闷了半饷没有言语,估计正在满头擦汗。我缓了口气,声音降了一些,好似自言自语:“二狗啊,你店里玫瑰八朵,每人每天至少三单生意,每单你最低抽头一百四,开业至今十六天,少说赚了五万多。”说到这里,我冷笑起来,一股怒火不知从何而起:“你他妈混口饭吃?拿我们当臭要饭的!”
这个行业有个规矩,从着制服开始算警龄,自考入公丨安丨大学到现在我已达到十四年。警龄这东西很玄妙,不是工龄,不计工资,唯一的用处就是内心中的荣誉和墓碑上的吹捧。十四年制服加身,肩上是两竖一星,行业里叫作三级警督,群众中被称为老丨警丨察,可每个月的收入只有3000块。3000块,买商品住房只得阳台一角,购私家汽车只能前挡贴膜,吃高档饭店只够半桌饭菜,穿一身正装只配地方名牌。拿到第一个月的工资,我特意回了老家请父母出去吃饭,点到第四个菜,他们说什么也不让我再点。那一顿饭只花了我100多,却吃得他俩泪眼婆娑,幸福无比。他们一生与农田做伴,活得认真辛苦,却难改贫穷,听到一月能赚到3000快,两人惊喜满足的表情让人难以忘怀。他们永远不会知道,3000块在城市里意味着什么,更不会想到,这里有种鸡不是家禽而是人类,穿得绫罗绸缎,性感香艳,赚得盆满钵溢、蓬荜生辉。而他们的老板,即便一无是处、卑鄙猥琐,却能日进斗金、财运亨通,修炼几日便可腰缠万贯,居住别墅洋楼、驾驶世界名车、穿戴奢侈品牌、出入豪华会所,举止高贵胜过名门之后,姿态典雅一如皇宫贵族,丝毫看不出一丝的罪恶和龌龊。
刘二狗还算机灵,听出我的怒意,声音顿时客气了很多:“哥,帮帮忙吧。队里的警车总从这经过,生意不好做啊。麻烦你约上张队,我请一起吃个饭吧。你的面子张队一定给的,高抬贵手啊,哥!”
我的愤怒本来就发得莫名,这时候正好顺坡而下:“二狗啊,你是我兄弟,这个忙我不能不帮,只是你这事……”